韶華辭_第10章 不用這麼多年處心積慮
」
「不用這麼多年處心積慮,步步驚心,不用失去那個孩子。」
室內忽然靜下來。
我想了很久。
把那些深宮寒夜,那些刀光劍影,走馬燈似的過了一遍。
「不後悔,如果我沒有入宮,就不會遇到你,不會遇到他,更不會知道,這世上還有另一種活法。」
我看向她,認真道:
「我可能會被趙婉娘賣給楊宏茂做續絃。他前面那些妾室怎麼死的,你當年也聽過。一領草蓆,就是我的結局。」
雲寧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傾身過來,彈了一下我的額頭。
「傻子,本宮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那天在圍場上,沒把你這個伴讀趕走。」
窗外,梅花開得正好,香氣隱隱透進來。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霧氣濛濛的圍場清晨。
我一瘸一拐從馬廄裡牽出踏月玉輕驄。
翻身上馬,摔下來,滿身塵土,再咬牙上去。
圍場邊,站著個白衣少年。
手裡握著弓,箭未出弦,只看著我。
那時我們都那樣年輕,不知前路多遠,風波多惡。
雲寧還在絮絮地說著邊關趣事,聲音漸漸模糊。
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水已經溫了。
殿外風雪似乎大了。
雲寧的話頭猛地頓住。
「陛下他,今年冬天,咳疾是不是又重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急了。
29
又過了一年,我終於將我們的太子拉扯到五歲。
而蕭雲峰的身子已近燈枯。
「蘅芷,你還記不記得孤第一次在圍場上見你的時候?」
我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點頭時,有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滑下來。
「記得,殿下騎在馬上,問臣妾用的什麼法子馴服了踏月玉輕驄?」
「你答,它只是需要一個不拿鞭子的人。」
他笑了笑,帶動著咳嗽:
「孤當時就在心裡說,這個女子,孤這輩子都忘不掉了。」
他的眼神有些飄忽。
「後來孤每天都往圍場跑,打著練騎射的幌子。」
「其實是想看你騎馬。孤就想,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女子,在泥裡滾了那麼多次,還能笑得那麼好看。」
他凝視著我,指尖碰了碰我鬢邊的白髮:
「後來幾十年,朝堂風雨,後宮傾軋,你受了那麼多委屈,失去了我們的孩子,又與我鬥倒先皇后和那些不成器的兄弟們。」
我終於忍不住,伏在他榻邊哭了。
「別哭,我的皇后,不該為任何人哭。」
「該讓天下人,為你哭,為你笑,為你俯首。」
他示意內侍將那個黃綢包裹的匣子取來。
「詔書在這裡。」他手指顫抖著開啟手書。
「朕之後,太子繼位,然其年幼。皇后沈氏,淑慎性成,可臨朝稱制,總攬軍國重務,與諸王大臣共輔幼帝。」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垂首侍立的幾位重臣。
他們跪伏在地,但無人敢出聲。
「去做你還沒做完的事。」他
將玉璽放進我手心。
「朕的江山,也是你的江山。」
重臣們山呼「遵旨」時,我只看著他。
他又笑起來,甚至有些孩子氣:
「蘅芷,你還沒答應我。」
「答應你什麼?」
「叫我阿峰,你從未叫過我的名字。我想聽。」
歲月洪流在這一刻倒卷。
太子,陛下,先帝,沉重的稱呼碎了一地。
露出底下那個緊張地等著馴馬少女回答的少年。
我握緊他的手,將臉貼在他滾燙的掌心。
「阿峰。」我輕輕叫他。
他笑了,然後閉上眼睛。
30
我守了他七天七夜。
靈堂的白燭燃了一輪又一輪,蠟油堆積成山。
我穿著素白的麻衣,跪在靈柩前。
雲寧從邊關趕回來,死死盯著靈位,看了很久。
我們當晚抱頭痛哭,相擁而眠。
蘅之跪在靈堂外,從始至終沒有說話。
最後祭禮結束時,他忽然解下佩劍。
雙手捧著,放在了靈案上。
那是我朝武將最高的禮節。
意為「臣以手中之劍,送君王最後一程」。
新帝登基,年僅五歲。
我從鳳儀宮搬到了慈寧宮,換上太后冠服。
蕭雲峰給我的不只是權力。
更是三十二年並肩而立的信任。
他用他的方式,為我鋪平了最後的路。
臨朝稱制七年。
我推行新政,減免賦稅,興修水利。
戶部官員報上來的奏摺裡,說今歲流民減少三成。
邊關糧倉充盈。
蘅之從北境送來捷報。
附上的家書裡,除了軍務,總會多問一句:
「阿姐今日飯否?」
我批覆奏摺到深夜。
掌事嬤嬤會端來一碗溫熱的粥。
有時又是雲寧從邊關寄來的羊肉乾。
幼帝漸長,開始會用稚嫩的筆跡在奏摺旁批註。
「母后所言極是」之外的文字。
我摸著他的頭,想起很多年前。
那個在圍場上咬著牙一次次爬上馬背的自己。
路是一樣的。
只是如今,我們卻都不必再仰望任何人。
31
我薨於批閱奏摺之夜,壽七十三。
那夜殿外也是落雪,靜悄悄的。
我靠在椅背,奏摺還攤在案上。
最後一份是關於北境修築新城的章程。
我硃筆的批覆只寫了一半。
很奇怪,我並不覺得冷。
甚至有些輕快。
像卸下了一副背了一輩子的鎧甲。
我夢見自己回到圍場上那個灑滿陽光的清晨。
白衣少年騎著栗色駿馬從林子裡穿出來。
「你用的什麼法子馴服了踏月玉輕驄?」
然後霧散了。
阿孃站在沈家正院的梧桐樹下。
「蘅芷,孃的小蘅芷,你來了。」
我撲進她懷裡,像八歲那年一樣。
她的手落在我背上,輕輕拍著。
史書記載:
【太后沈氏,少孤,以伴讀入侍。及為後,佐帝治天下,恩澤被於四海。帝崩,後臨朝稱制,勤政愛民,海內昇平。薨於批閱奏摺之夜,諡曰文昭。與帝合葬永陵。】
史書沒有寫的是,她八歲提刀。
從泥沼裡一步一步走到太極殿的最高處。
多年後,蘅之在他的回憶札記裡寫道:
【吾姊文昭太后,少時失恃,困於繼母之手。然性堅韌,不肯折腰。姊生平最愛食紅燒雞,蓋幼時先妣常以此菜慰其勞。後雖貴為太后,每值先妣忌日,必親入庖廚,烹此菜以祭。臣嘗侍坐,見姊對靈位獨酌,杯盞間淚落如雨。臣少時在太學,每得姊書,必以好好吃飯四字作結。此四字,非嘮叨也,乃姊一生所求:願所愛之人,不飢不寒,平安終老。】
那本札記的最後,夾著一張泛黃的紙條。
是許多年前在太學讀書時我寫給他的信。
信的結尾,寫了一輩子的那句話:
【阿弟今日也要好好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