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華辭_第4章 落水前最後聽見她的哭腔
落水前最後聽見她的哭腔: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小心碰了她一下!」
二月池水如冰刃刺入骨髓。
厚重的宮裝瞬間被浸透,拽著我往下沉。
我不會水。
眼前開始發黑,四肢逐漸僵冷。
突然一隻有力的手臂箍住我的腰,將我托起。
混著燈火我看清了,蕭雲峰近在咫尺的臉。
「沈蘅芷,抓住孤。」
我幾乎是本能地攥緊了他的臂膀。
他將我推上岸邊石階,自己隨即利落翻身上來。
「沈蘅芷!」
雲寧尖叫著撲過來看我。
又轉頭看向被繼後護在身後的蕭雲儀。
「你說你不是故意推她下水的?」
蕭雲儀眼眶通紅,縮在繼後懷中。
繼後謝氏的臉色,此刻比池水更冷。
她將蕭雲儀護得更嚴實:
「雲寧,你妹妹說了,是無心之失。這伴讀不過落了水,又沒傷筋動骨。」
「若非要在此刻鬧大,丟的不止是你妹妹的臉,更是你父皇的臉,是整個皇家的臉面。」
「我的臉?我母后是先帝親封的皇后,是這大晟宮裡唯一正統的皇后!我需要誰來給我臉?!」
她字字如刀,擲地有聲。
周圍瞬間靜得可怕,連戲臺上的咿呀唱腔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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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蕭弘業匆匆趕到,臉色難看。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蕭雲峰卻越過眾人,徑直走到御前:
「父皇,雲寧伴讀落水,若非兒臣及時施救已性命不保。此非後宮嬉鬧小事,乃謀害性命、藐視宮規之舉!」
「若不嚴懲,後宮法度何存?皇家威嚴何在?母后在時,後宮絕無此等齟齬。」
皇帝的臉色在燈光下變幻不定。
我裹著披風,渾身溼透,不住發抖。
許久,他沉沉嘆了口氣:
「七公主蕭雲儀,言行失當,禁足一年。」
「沈氏女受驚了,賜黃金百兩以示安撫。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原來我的命,就值這個價。
宴會草草收場。
雲寧一路緊緊攥著我的手。
回到她宮中,她盯著宮女替我換下溼衣。
「你等著,我去吩咐給你熬薑湯。」
夜更深了。
我坐在榻上,擁著被子。
廊下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門外。
「沈姑娘。」
是蕭雲峰的聲音。
我起身開門。
他就站在迴廊下,身上已換了件素色夾袍。
手裡卻拿著一個小小的暖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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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穿太子朝服。
此刻看起來,竟像個尋常的少年郎。
「殿下。」我側身讓他進門。
他將暖爐塞進我手裡。
「今天的事......」他開口。
「殿下不必說了,七公主推了臣女,殿下救了臣女,臣女心裡明白。」
他沉默地望著我。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聲開口:
「不僅今日,圍場初見你就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微微一怔。
「你騎著踏月玉輕驄從晨霧裡跑出來,」
「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笑得張狂又自在,很動人。」
「孤當時就想,這宮裡,終於來了個不一樣的人。」
他從袖中取出一件東西給我。
是一枚白玉扳指,玉質極好。
「這是母后留給孤的。」
「她說,將來若遇到一個值得託付真心之人,便將此物贈她。」
他叫我的名字,目光鎖著我:
「孤的扳指,此生只會給一個人,你願不願收?」
我抬起頭,望進他深潭般的眼眸裡。
居然看出近乎固執的認真。
我忽然笑了。
「殿下,臣女愧收了。」
他的眼倏地亮了。
「但臣女有一個條件。」
我將那枚扳指緊緊握住。
「從今往後,殿下不許再看別的姑娘騎馬。
」
他沒料到我的條件會是這個。
隨即,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裡漾開真切的笑意。
「好,孤答應你。」
月光靜靜流淌。
這深宮,給你榮耀,也給你枷鎖。
我將扳指收進最貼身的荷包。
阿孃,你看,我拿到了第一塊籌碼。
上輩子我到死都沒摸到過東宮的門。
這一世,我拿到了太子的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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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的春信是伴著快馬送來的家書,悄然而至的。
阿爹在信裡說,家中已為我定下了一門頂好的親事。
巡鹽御史楊宏茂。
年近五旬,府中妾室成群。
每年都有無名無分的侍妾被草蓆抬出後門。
據說給我的聘禮裝了半條船,光綢緞就有三十匹。
趙婉娘恐怕早已算計好了。
這筆錢一半給沈蘅蕪做嫁妝。
一半給沈蘅安打點前程。
真好啊,阿爹。您終於把女兒賣出了價。
我被請回沈家那天,楊宏茂也在。
他挺著那彷彿懷胎六月的肚子坐在正廳主位。
他沒起身,目光把我從頭到腳颳了個乾淨:
「沈大人,令嬡雖非絕色,但勝在年輕。這樣的,老夫府上正缺。」
阿爹賠著笑,連聲說:
「楊大人抬愛,抬愛了。」
「楊大人,聽說您府上的妾室,每年都要換一批。不知今年換了幾茬了?」
我故意把聲音放大:
「小女只是好奇,畢竟小女若是進了貴府,總得知道前面那些姐姐是怎麼走的,是投井,還是服砒霜?」
楊宏茂油光滿面的臉由紅轉青。
阿爹手中的茶盞狠狠砸在腳邊。
「逆女!你胡說什麼!」
他眼神不住瞟向楊宏茂。
我沒再看他,轉身就走。
走到廳門口,我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角落裡始終沒有出聲的沈蘅蕪。
「蘅蕪妹妹,你今天坐在那裡一句話都沒說。是不是在想這門親事若是落在你頭上,你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