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華辭_第6章 她說著
」
她說著,又替我抿了抿鬢角碎髮:
「今日之後,你便是太子妃了。沈蘅芷,你可得好好的。」
「自然,我會的。」
迎親的儀仗穿過長街。
萬人空巷,喧騰如沸。
我坐在顛簸的鸞轎裡,聽著街道如潮的人聲。
轎停,蕭雲峰的手伸了進來。
穩穩地托住我戴著鏤金護甲的手。
「孤在。」他低聲說。
只有兩個字。
卻像顆定心丸,霎時熨帖了所有翻湧的思緒。
跨火盆,過馬鞍。
冗長繁瑣的禮節一步步走下來。
最後停在巍峨的太極殿前。
帝后高坐,百官朝賀。
而長階下,沈蘅蕪一身月白緙絲褙子站定。
在一片朱紫嫣紅裡,白得刺眼。
17
周圍已起了低低的議論聲。
雲寧第一個發作。
她幾步衝到沈蘅蕪面前。
揚手就是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
沈蘅蕪白皙的臉頰瞬間浮起指痕。
她捂住臉,淚珠在眼眶裡轉了轉。
無助地望向立在御階前的蕭雲峰。
我見猶憐。
蕭雲峰終於開口了。
「今日是孤與太子妃大喜之日,你穿白而來確有不妥。」
「雲寧公主要罰,便依宮規處置。」
他對身側的內侍略一示意。
「等等。」
我掀開團扇,開了口。
我走到沈蘅蕪面前,湊近她耳畔:
「你和你娘都以為,穿一身白在男人面前掉幾滴淚,就能叫人心軟。」
我頓了頓,欣賞著她慌張的神色。
「可你忘了,我八歲就能割開她的喉嚨。」
「你說,今天在東宮,我會不會讓你活著走出去?」
沈蘅蕪的呼吸急促起來。
「你......你少嚇唬我!」
「所以你覺得,她讓你穿白衣來闖東宮,是真指望你能分我的寵?」
我看著她眼中逐漸蔓延的驚恐。
「還是終於找到了個由頭,能讓她女兒替她去死,順便坐實我戕害手足的罪名?」
沈蘅蕪身體劇烈一顫。
她明白了。
從她穿上這身白衣踏進東宮起。
她就是她母親棋盤上隨時可以犧牲的棄子。
我直起身,對內侍擺了擺手。
「帶下去,單獨關著。」
「讓她好好想想,她娘到底有沒有真正在意過她。」
18
洞房紅燭高燒。
合巹酒飲下,辛辣暖意直墜入腹。
宮人退盡後,偌大的寢殿裡只剩下我和他。
蕭雲峰握著我的手,忽然問:
「白日里,你同你妹妹說了什麼?」
「殿下想知道?」
「無妨,不必告訴孤。」
他搖搖頭,目光落在我臉上。
「孤只是想說,你今日留她性命,不是心軟,是為明日。」
「況且,若換了是你穿白衣去闖她的婚儀,她會留你性命麼?」
他長嘆了一聲:
「你八歲時為你阿孃做的事,孤八歲時沒能為母后做到。」
他抬起手,很輕地拂過我的鬢髮。
「所以,沈蘅芷,孤想護著你。」
我記起,確實聽人說過,先皇后故去的緣由和我母親略同。
深宮之中,鬥爭尤甚。
窗外的更鼓恰在此時敲響。
我靠在他肩頭,閉上眼。
阿孃,你看見了嗎?
我的夫君,他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他喜歡的,就是這樣的我。
大婚的喧囂漸漸歸於沉寂。
宮牆內的日子,看似平順地往前滑。
蕭雲峰待我極好,好到連宮人都私下議論。
說太子妃椒房獨寵,殿下眼裡再容不下旁人。
他會在批閱奏摺的間隙,命人送來我愛吃的點心。
會在雪夜執手,帶我去看御苑初綻的紅梅。
會在我偶爾失神望向宮牆外時,輕聲說:
「若悶了,孤陪你去京郊莊子小住。」
東宮上下,一片祥和。
除了那個被單獨關在耳房的沈蘅蕪。
19
這日,我要去慈寧宮向太后請安。
並送還大婚當日的禮單核對。
這是規矩,推脫不得。
臨行前,蕭雲峰正巧被皇帝召去議事。
我吩咐宮人仔細看守各處。
又特意加重語氣,讓人盯緊沈蘅蕪。
「太子妃放心。」掌事姑姑躬身應道。
「一隻蒼蠅也飛不進去。」
慈寧宮裡,太后拉著我的手說了好些話。
關於開枝散葉,關於輔佐太子。
甚至關於母儀天下的本分。
我垂眸聽著,一一應下。
心思卻有一半,飄回了東宮那方高高的朱牆之內。
日頭漸漸西斜。
我起身告退。
步輦剛抬出宮門,我派去盯梢的人就跑來回稟。
「沈姑娘她從耳房跑了!看守的兩個宮人昏迷在門口,不知中了什麼招!」
沈蘅蕪,你果然沒有讓我等太久。
趕回東宮時,書房裡的燈已經亮了。
遠遠就看見那條通往書房的迴廊上跪了一地人。
掌事姑姑迎上來,欲言又止。
我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多說,徑直朝書房走去。
門半開著。
滿地的狼藉,打翻的瓷碗,潑灑的湯水。
還有散落在青磚上的一根月白絲絛。
我認得那根絲絛。
趙婉娘當年最愛用這種料子束腰,說是顯得楚腰纖細。
沈蘅蕪果然學足了她孃的本事。
只是她忘了,她娘當年面對的不過是個產後虛弱的女子。
而她今夜面對的,是大晟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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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門邊,聽見裡面傳來蕭雲峰的聲音。
不怒,不急,甚至稱得上平淡。
「沈蘅蕪,你第一次送參湯,孤給太子妃留了面子。
「但你今晚做的事,孤若再留你,便是侮辱太子妃,也侮辱孤自己。」
然後是一陣衣料窸窣的聲響。
似乎是有人跪伏在地,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