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盡照晴山_第1章 我出生第三天
我出生第三天,被親生父母裝進紙箱,扔在雪夜的青石坳。
二十三戶村民輪流餵我、揹我上學,把我寵成全村最橫的小姑娘。
二十五年後,我帶著專案和資金回村修路。
等合作社做出成績,親生父母卻舉著親子鑑定堵住簽約會,說我是他們失散多年的掌上明珠。
他們以為我會認祖歸宗,再把村裡的專案拱手送給親弟弟。
我當眾甩出一份當年的棄嬰登記,推回那份價值千萬的合作書。
「想當我父母?行。先解釋一下,為什麼你們扔掉我的那天,給家裡的兒子辦了週歲宴。」
1
我在雪地裡躺了多久,沒人說得清。
下面這些話,是我後來聽大爺爺他們講了無數遍,才一點點拼出來的。
有人說半個鐘頭,有人說兩個鐘頭。青石坳冬天的風鑽骨頭,村裡人每次為這件事吵起來,都恨不得把當年那場雪再下一遍,好證明自己記得最準。
我只知道,最先聽見我哭聲的是梁守義。
那年梁守義快六十了,是青石坳的村支書。半夜去村部關電閘,他聽見門口堆化肥的紙箱裡有貓叫。
他掀開蓋在上面的藍布,貓沒看見,只看見一個皺巴巴的女嬰。
紙箱裡有半袋奶粉、幾張揉皺的零錢,還有一張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
「女孩,早產,勿尋。」
梁守義把我揣進棉襖,一腳踹開梁國棟家的門。
「起來!燒水!」
梁國棟光著一隻腳衝出來。
「叔,哪家著了?」
「沒人家著。」
梁守義把棉襖扒開一點。
「有個娃快凍沒了。」
那一夜,青石坳家家戶戶的燈都亮了。周嬸剛生完孩子三個月,還有奶。
她抱過我時,我連哭都沒力氣,只會張著嘴找吃的。
她一邊喂,一邊掉眼淚。
「這是哪個挨千刀的。」
梁國棟拿著手電筒,帶十幾個人沿山路找了兩趟。雪把車印和腳印全蓋住了,只有路口那棵歪脖子槐樹晃得厲害。
天快亮時,派出所的人來了。
我被送去醫院檢查,沒凍傷,也沒留下病根。福利機構按程式釋出尋親公告,六十天裡沒人出現。
村裡開了一場會。
村裡開會時,能來的都擠進了村部。有人想收養我,有人擔心自家條件差,更多的人只說一句。
「別送遠了。」
梁國棟和蔣秀蘭符合收養條件,也願意辦手續。兩個人按了手印,我的戶口落進梁家。
取名時,全村又爭了起來。
村口擺著一隻搪瓷盆,每家往裡丟一個紙團。梁守義隨手抓了一張,展開,三個字。
許照晴。
姓許,是「許她平安」的許。
照晴,是蔣秀蘭寫的。
「雪總會停,日頭會照進來。」
有人笑她酸。
她把我往懷裡一摟。
「我閨女,我樂意。」
梁守義從村部舊櫃子裡翻出一枚銅鈴,系在我的襁褓上。
「以後誰家看娃,鈴鐺跟著走。聽見響,就知道青石坳的小祖宗來了。」
從那天起,我有了爸媽,也多了一村子的編外親戚。村裡人總說他們救了我。
要我說,這話只對了一半,他們後來還把我寵得無法無天。
2
我三歲時,已經摸清了全村各家的飯點。早上去羅奶奶家喝小米粥,中午蹲在周嬸門口等紅燒肉,晚上再回家裝可憐。
蔣秀蘭掀開鍋蓋,問我:
「沒吃飯?」
我捂著肚子。
「一天沒吃。」
跟在我身後的大黃打了個飽嗝。
我媽盯著我。
我盯著大黃。
那條沒義氣的狗轉身跑了。
「許照晴!」
我撒腿就往梁守義家鑽。
「大爺爺救命!」
梁守義正坐在門檻上修銅鈴,頭也不抬。
「先問問你媽為什麼揍你。」
「她嫉妒我吃得多。」
他手一抖,老花鏡差點掉下來。村裡沒人捨得真打我。
我童年最險的一次,是五歲帶著梁崢去偷摘沒熟的青桃,從樹上掉進草垛。
梁崢比我大七歲,是梁國棟和蔣秀蘭的親兒子。他先落地,我砸在他肚子上。
他疼得臉發白,還問我:
「摔哪兒了?」
我爬起來,拍拍屁股。
「哥,你肚子軟,下回還墊著我。」
梁崢氣得三天沒理我。
第四天,學校發新書包,他把自己攢了半年的零花錢拿出來,給我買了一個印著小兔子的。
「背好,別弄髒。」
「那你呢?」
「我用舊的。」
我把書包塞回他懷裡。
「我也用舊的。你的錢買糖,咱倆一人一半。」
他看了我半天,笑了。
「行,你七我三。」
「憑什麼?」
「憑我是哥。」
「那我八你二。」
梁崢後來常說,我從小就會談判,去讀大學純屬浪費,應該直接擺攤。可我能讀書,是全村最較真的事。
青石坳沒有小學。天剛矇矇亮,村口那輛三輪車就出發,誰家有空誰開,把幾個上學的孩子送到鎮上。
冬天車斗漏風,羅奶奶縫了七床小棉被。
下雨路爛,三輪車陷進泥裡,大人們就卷褲腿推。我八歲那年,暴雨沖斷山路。
梁守義揹著我,梁國棟揹著梁崢,沿山脊一直繞到太陽昇高。
我趴在梁守義背上,問:
「大爺爺,為什麼我們村沒有好路?」
「山擋著。」
「把山挖開不行嗎?」
「要錢。」
「多少錢?」
「多得很。
」
我把口袋裡三塊五毛錢全掏出來,塞進他衣領。
「先拿去。不夠我再掙。」
梁守義笑得肩膀直抖,差點把我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