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盡照晴山_第5章 趙慶發撓撓頭
趙慶發撓撓頭。
「我爺爺是當年的記賬員。這東西我本來墊桌腳,昨晚翻出來才看見。」
梁守義翻到最後,手指停了很久。
「當年錢不夠,沒修成。」
梁國棟坐在門檻上抽了半支菸。
他把煙按滅。
「碑遷。」
沒人歡呼。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槐樹要保住。」
「這還像句人話。」
他這才看我。
「遷碑那天,我盯著。少一塊角,我找你。」
「少一塊角,我賠一整塊。」
「那還是原來的嗎?」
「您怎麼這麼難伺候?」
他終於笑了。
方案透過後,梁國棟天天去工地,拿捲尺量碑座。文保師傅被他問得懷疑人生,最後直接給他一頂安全帽。
槐樹移栽那天,根系帶出一大團溼土。
全村人圍在旁邊。
我比專案驗收還緊張。
樹剛移走沒多久,山裡下了一場急雨。新挖的邊坡塌下一片,泥水灌進施工便道,挖掘機陷得只剩半截輪胎。
我趕到時,梁崢正帶人清排水溝,褲腿上全是泥。施工方說要停工復勘,追加的防護費用還沒著落。
雨點砸在安全帽上,我盯著那片鬆動的山體,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大爸說對了一半,路修錯了,賠進去的何止一棵樹。
那晚我們重新核施工記錄,發現承包隊為了趕進度,少做了一段臨時排水。
負責人起初推說是暴雨,我把合同和現場照片攤到他面前,又請監理過來,才讓他們認下返工費用。梁崢從外面回來,往桌邊扔了一雙灌滿泥的鞋。
「怕了?」
「有點。」
「怕就對了。以後別見誰戴安全帽都叫人家專業團隊。」
他說得難聽,手裡卻遞來一碗熱薑湯。那股辛辣味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我才覺得自己從雨裡緩了過來。
天氣轉暖後,樹冒出第一片新葉。梁國棟拍了照片,設成手機屏保,逢人便說:
「我早知道能活。」
誰也沒拆穿他。
修路、建加工點、談訂單,三件事擠在一起。合作社賬上快見底時,包裝廠又催著付定金。
我沒找村民攤錢。
我把預算表重新做了三遍,砍掉辦公室裝修和宣傳牆,先保生產線。梁崢帶著幾個年輕人自己刷牆。
他如今是縣城建築公司的施工員,懂些工程,也愛管我。晚上十一點,他搶走我的電腦。
「睡覺。」
「再算十分鐘。」
「你上次的十分鐘,到凌晨兩點。」
「哥。」
「叫爹也沒用。」
我伸手去搶,他把電腦舉過頭頂。
「許照晴,專案垮了還能重來。你要是垮了,全村輪流罵我。」
我只好去睡。
青石坳的人養我,可沒打算讓我回來當蠟燭。他們把排班表貼到加工點:誰值夜班、誰盯發貨、誰負責售後,寫得清清楚楚。
我熬得太晚,梁崢就拔電源;錯過飯點,蔣秀蘭能端著碗追到加工點。第一批標準化核桃仁發出前,趙慶發嫌收購價低。
我把包裝、物流、損耗和人工一項項寫給他看,又讓他跟了幾天售後。
沒過多久,他主動把成本表貼到牆上。
「這價合理。誰再只看零售價,我讓他來接退貨電話。」
合作社第一年銷售額過了三百萬元。
路基也在入冬前鋪完。
我們以為最難的時候過去了。十二月,一段採訪影片突然上了熱榜。
標題是:雪夜棄嬰長大後,辭去高薪回村修路。影片釋出後沒幾天,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對方只說了一句:
「照晴,我是你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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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掛了。
她又打。
我再掛。
她換著號碼打,我終於接起來。
「說重點。」
女人哭了一聲。
「照晴,這些年媽媽一直在找你。」
「當年家裡太困難,你早產,醫生說養不活。我們沒有辦法——」
她急了。
「你怎麼能這麼跟親生母親說話?」
「你弟弟也很想見你,我們才是一家人!」
我按下錄音儲存。
「夠了。」
當晚,兩個陌生人住進鎮上的酒店。男人叫卓建雄,經營一家食品公司;女人叫方曼莉,是他妻子。
兩人的兒子卓子航比我小一歲,正在公司擔任銷售經理。
所謂「家裡困難」,很快就被梁崢查出漏洞。卓家對外聲稱,我被丟棄那天的宴席是慶祝方曼莉「平安出院」。
酒店門口的橫幅只寫了新店開業和「雙喜臨門」,真正的喜事是什麼,他們閉口不提。第二年,卓子航出生,滿月酒擺了幾十桌。
更巧的是,卓家的食品公司正準備拓展農產品業務。而青石坳合作社剛拿到縣裡的重點推薦名額。
梁崢把資料推給我。
「要不要趕走?」
「不用。」
「他們明顯衝專案來的。」
「來得正好。」
我給派出所打電話,申請查閱當年材料,又聯絡律師。第二天,方曼莉直接找到了村裡。
她穿著米白色羊絨大衣,鞋跟踩進泥裡,臉上的嫌棄只露了半秒。
半秒也夠我看見。
她提著幾隻名牌袋子,站在我家院門口。
「照晴。」
我沒讓她進門。
「有事在這兒說。」
她望向院裡正在曬辣椒的蔣秀蘭。
「這位就是......養母吧?」
蔣秀蘭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我往前一步,擋住她。
「這是我媽。稱呼放尊重些。」
方曼莉嘴唇動了動。
「好。
謝謝你們照顧我的女兒。」
蔣秀蘭笑了。
「你謝不著。照晴是我依法收養的孩子,我養我閨女,跟你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