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盡照晴山_第3章 那學費呢
」
「那學費呢?」
「獎學金、助學貸款、打工。活人還能讓學費憋死?」
梁崢把銀行卡拍在桌上。
「我的工資先拿。」
「你要結婚。」
「婚可以晚結,你大學不能晚念。」
我也把卡推回去。
「哥,信我一次。」
臨走前一晚,蔣秀蘭坐在床邊替我縫被角。她怕學校的被褥弄混,用紅線歪歪扭扭地繡了一個「晴」字,扎破手指也沒吭聲。
我給她遞創可貼。
「媽,城裡有超市,缺什麼我自己買。」
「超市賣你醃的酸豆角?」
「不賣。」
「那你逞什麼能。」
她低著頭繼續縫。燈泡招來一圈小飛蟲,撞在燈罩上沙沙響。
我看著她鬢角里冒出的白髮,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自己要離開很久。村外那輛大巴每天都有,想回家並不難。
可青石坳的路一遇雨就塌,誰也說不準一次往返要耽擱多久。
我嘴上說得輕巧,心裡還是發虛,怕城市太大,怕自己跟不上,更怕讀了幾年書,回來仍舊拿這座山沒辦法。
蔣秀蘭把針往頭髮上蹭了蹭。
「別愁眉苦臉的。家裡又沒把門焊死。想回來就回來,想往前走就往前走。」
她說完,把那床被子卷得結結實實。看那副利落勁兒,我第二天大概只去鎮上住一晚,天黑前就會回來。
大學幾年,我拿獎學金,給中學生補課,寒暑假跟著電商公司做客服。忙起來時嗓子啞得說不出話,只能給家裡發訊息。
村裡人輪著給我寄東西。核桃、辣醬、曬得過頭的紅薯幹,一隻箱子能塞出半個村。
我沒瘦,臉反倒圓了一圈。大學畢業那天,我收到一家大型零售公司的錄用通知。
同一天,梁守義住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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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回縣醫院時,他正在跟護士討價還價。
「少打一瓶,省一瓶錢。」
護士氣笑了。
「這是藥,不是啤酒,還能拼桌?」
我推門進去。
「您再省,我就告訴全村。」
梁守義立刻老實。
他是肺部感染,治得及時,沒有大礙。住院那幾天,我給他削蘋果,他嫌皮厚;我倒熱水,他嫌燙。
我煩了。
「您到底要什麼?」
「要你去上班。」
「等你出院。」
「人家公司等你?」
「我成績好。」
「成績好就能耍橫?」
我把蘋果塞給他。
「跟你學的。」
他啃了一口,笑了。
入職後,我在省城待了三年。從門店轉到採購,又跟著團隊做縣域農產品。
工作不玄乎,無非是找貨、談價、盯質量,再處理一堆隨時冒出來的小麻煩。我跑過不少地方,見過成色相近的蜂蜜,換個包裝就賣出完全不同的價錢。
包裝、運輸、穩定供貨,缺一項,價錢就往下掉。青石坳缺的恰好不只是一條路。
第二年春節,我拿手機給村裡拍了些短影片。梁國棟摘核桃時不會說詞,一對鏡頭就僵。
我在旁邊問:
「這核桃為什麼好?」
「山上長的。」
「然後呢?」
「熟了打下來。」
「還有呢?」
他急了。
「核桃還能怎麼長?難道從地裡刨?」
影片發出去,第二天醒來,評論還在不停往上跳。評論都在笑他,也有人問怎麼買。
我們湊出一批核桃,沒幾天就賣完了。
第二批貨卻出問題了。
有人把陳核桃混進去,買家收到後發苦。退貨不多,村群裡先炸了。
「都是自家人,差不多得了。」
「網上的人吃得出來?」
我當晚開影片會,把退貨照片一張張投到牆上。
「誰混的,自己說。」
沒人吭聲。
我把收款記錄調出來。
「趙叔,你家今年沒打核桃,這批貨哪來的?」
趙慶發臉漲紅了。
「去年的。又沒壞。」
「你自己吃過嗎?」
「我——」
「明天起,你家的貨暫停收。退貨、運費,你承擔。」
他拍桌子。
「許照晴,你小時候還吃過我家飯!」
「吃過。那碗飯我記一輩子。」
我看著他。
「可你拿全村的招牌換陳核桃的錢,我也記一輩子。」
梁國棟坐在旁邊,一句話沒替我說。
散會後,他才開口:
「有人會罵你忘恩。」
「讓他罵。」
「不怕?」
「怕。」
我收起電腦。
「怕也得做。那碗飯我記著,退貨的錢也得算清。」
第二天,趙慶發把錢送來了,還當著大家的面砸開一顆新核桃。
「以後誰摻舊貨,我第一個罵。」
這人脾氣衝,臉皮也厚。好處是認賬,認完賬真改。
從那以後,我們建了最簡單的收貨標準。水分、壞果率、生產日期,一張A4紙貼在村部門口。
網店第一年賺得不算多,對青石坳來說,卻像在牆上鑿開了一扇窗。年底,縣裡啟動鄉村產業扶持專案。
符合條件的村可以申請冷庫、加工點和道路改造資金。
我把申報條件來回看了幾遍,辭職信寫好又刪,拖到天快亮才按下儲存。省城的房租貴,工作卻已經走上正軌。
再熬幾年,我或許能升職,能換一間有陽臺的房子,不必在晾衣架和餐桌之間側著身走。回青石坳意味著工資沒著落,專案能不能批也沒人敢保證。
我在出租屋裡坐到窗外的早點鋪開門。豆漿機嗡嗡響,樓下有人催孩子背書包,我卻想起小時候那輛漏風的三輪車。
路還是那條路。
第二天上班,我把辭職信遞了出去。
領導問:
「回去能拿多少工資?」
「暫時沒有。」
「那你圖什麼?」
我從錢包裡掏出三塊五,擺在桌上。
「八歲投的專案,該去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