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盡照晴山_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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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村那天,青石坳在村口掛了橫幅。
「熱烈歡迎許總衣錦還鄉。」
「總」字寫歪了,像一隻翻肚皮的螃蟹。
我站在橫幅下面笑了五分鐘。梁崢把行李從車上拎下來。
「笑夠沒,許總?」
「誰寫的?」
「大爸。」
村裡人不叫梁國棟「爸」,都跟著梁崢叫他大爸。小時候我也這麼叫,叫著叫著就改不過來了。
梁國棟從人群后面擠出來。
「字歪,心正。」
「您這字,心都快擰折了。」
他抬手要敲我,我往蔣秀蘭身後一躲。村裡人擺了一條長桌,碗盤擠得連筷子都沒地方擱。
吃到一半,我把專案書放在桌上。
「這回要多住些日子。」
院子安靜下來。
「我要成立合作社,申請產業資金,把核桃、蜂蜜和菌子統一收購、包裝、銷售。路也一起申報。」
趙慶發先問:
「誰當老闆?」
「沒有老闆。大家入社,按貨結算,年底再按規則分紅。賬目公開。」
「你拿多少?」
「專案起步時拿固定工資。穩定後,跟大家一樣按崗位和貢獻算。」
「虧了呢?」
「合作社承擔經營風險。誰也不許把自家欠款塞進公賬。」
有人聽懂了,有人沒聽懂。我一直講到深夜,嗓子直冒煙。
散會時,大半人簽了字,也有人把筆壓在紙邊,怎麼都落不下去。羅奶奶就是其中一個。
她不識多少字,把合同翻來覆去看,手指總在「風險」兩個字上打轉。
「照晴,我信你。可這上頭說虧錢,虧了會不會收我的房?」
院裡有人替她著急。
「您那兩間老屋誰收啊,簽了再說。」
我把筆從羅奶奶手邊拿開。
「沒看懂就別籤。今天誰催您,誰替您賠錢?」
那人不吭聲了。
我搬了張矮凳坐到她身邊,把出資方式、退出條件和最壞的結果慢慢講了一遍。
她還是猶豫,我就讓她把合同帶回去,請在鎮上工作的外孫再看。
羅奶奶臨走時,小聲問我會不會嫌她不支援。
「您小時候給我縫棉被,難道還得簽字才算疼我?」
她眼圈一紅,抄起合同拍我胳膊。
「少哄我。等我看明白了再來。」
我沒勸。
「願意的先走。專案做成,他們隨時可以按規則加入。」
梁守義坐在最前面,直到人散完才把柺杖放下。
「你不失望?」
「為什麼失望?肯跟著乾的人已經比我預計的多。」
「你小時候可沒這麼穩。」
「小時候我會怎麼幹?」
「把不同意的鎖村部,餓到簽字。」
我想了想。
「確實有效。」
他拿柺杖敲我鞋尖。
專案申報比想象中難。
材料來回退過幾次。財務制度不全,規劃圖也要重做,改完這一處,下一處又冒出來。
我記不清往縣裡跑了多少趟。那陣子一聞到長途車裡的塑膠味,我就下意識摸檔案袋,生怕把哪張表落在村部。
有人勸我找熟人。
我說:
「材料哪兒錯就改哪兒,改到它合格。」
公司老領導幫我出了一份採購意向書,但也把醜話說在前頭。
「質量不穩,我照樣退貨。」
「你不退,我還不敢籤。」
入秋前,專案透過了初審。
路卻卡住了。
規劃中的最優線路要穿過村東的老曬穀場。曬穀場邊有一棵百年槐樹,樹下立著青石坳最早那批開荒人的功德碑。
梁國棟第一個反對。
「路可以繞,碑不能動。」
工程師拿出圖紙。
「繞行要多一公里,增加近兩百萬預算,坡度也超標準。」
「那就不修。」
我合上圖紙。
「大爸,先聽方案。」
「沒方案。」
「碑遷到新廣場,原樣修復。
槐樹請專業團隊移栽,他們說把握很大。」
「很大是多大?死了算誰的?」
「任何方案都有風險。」
他起身就走。
「你拿別人給的錢學會算賬,別拿祖宗算賬。」
那句話像一塊石頭,砸得院子裡沒人敢動。我追到門口,話已經頂到舌尖,最後還是嚥了回去。
當天夜裡,我去曬穀場看圖紙。槐樹下有手電光,梁國棟蹲在碑前,正拿溼布一點點擦掉石縫裡的泥。
碑上刻著他父親的名字。
我直到那時才想起來,大爸十六歲沒了父親。開荒、修渠、背石料,那些我只在村史裡見過的事,是他真真切切過過的日子。
我要遷的是一塊石頭,他聽見的卻像是有人要把父親再搬走一次。我沒有過去,只在樹後站了一會兒。
風把圖紙吹得嘩啦響,他抬頭看見我,也沒問我躲什麼。
「路非走這裡?」
「工程師說,這條線最安全。繞道的坡太陡,冬天結冰,大貨車上不來。」
他又擦了一遍碑角。
「你小時候上學,摔過幾回?」
「記不清了。」
「我記得。」
他把溼布擰乾,起身走了。第二天,我請工程師和文保人員把幾套方案都擺到村部,費用、風險、後續維護,誰有疑問就當場問。
梁國棟依舊黑著臉,卻沒有再說「不修」。
村裡人陸續到齊。投票前,趙慶發抱來一隻舊木匣,放到桌上。
「這是我爺爺留下的。」
木匣裡,是一本發黃的修路捐款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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捐款簿是四十多年前的。
那時青石坳想修第一條機耕道。每戶出錢、出工,捐款簿上的數字都不大,有些名字後面只記著幾筐糧。
最後一頁夾著一張沒寄出去的申請書。
上面寫著:路不通,貨不出,娃難上學,病人難下山。幾十年過去,村裡求的還是這幾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