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盡照晴山_第2章 成
「成。等我們照晴長大,給村裡修路。」
我不知道修一條路到底要多少錢。三塊五被他收進鐵盒,和那張棄嬰紙條放在一起。
我只當那是哄孩子的話,青石坳的人卻一直替我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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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二歲那年,鎮中學要收住宿費。
家裡拿得出來。
可第二天,我書包裡塞滿了信封。錢有零有整,每個信封上都寫著一樣的話:照晴讀書錢。
我抱著書包挨家退。
周嬸把門一關。
「不是給你的,給你媽的。」
羅奶奶耳背,裝得尤其像。
「啥?你說啥?雞還沒喂。」
賣豆腐的陳叔更絕。
「敢退,我明天把錢換成豆腐送你家。」
我挨家跑了一圈,一分錢沒退掉。回家後,我把信封倒在桌上。
「媽,我不想拿。」
蔣秀蘭正在挑辣椒籽。
「嫌少?」
「不是。」
「那就拿著。」
她把乾癟的辣椒扔進竹筐。
「等你有出息,再還。咱們村的人情不收利息,收結果。」
我問什麼結果。
她說:
「你走出去,別讓人小看。也別學那些走出去就不認路的人。」
梁守義聽說後,把銅鈴給了我。鈴鐺被他磨得發亮,輕輕一晃,聲音脆得很。
「掛書包上。」
「都國中了,掛這個丟人。」
「丟什麼人?全村送你去唸書,還配不上你一個書包?」
我立刻繫上。
國中那幾年,我揹著銅鈴在教學樓裡跑。有人笑我是「放羊的」,我追著他跑了幾層樓,堵在廁所門口讓他道歉。
老師把梁國棟叫來。
「你家姑娘脾氣太硬。」
梁國棟看了看我。
「她打人了?」
「沒有。」
「罵人了?」
「也沒有。」
「那她讓欺負人的孩子道歉,有什麼錯?」
老師一時沒接上。
回去的路上,他買了兩根烤腸。
我以為他要誇我。
他把其中一根咬掉半截,才開口:
「讓人道歉沒錯。堵廁所不行。」
「為什麼?」
「味兒大。」
我笑得差點從腳踏車後座掉下去。青石坳的人有個毛病,護短。
我也跟著學會了:誰欺負我,當場說不;誰講歪理,當場掰直。至於回家會不會挨批,那是關起門來的另一筆賬。
中考那年,我考了全縣第九。
錄取通知書送到村部,梁守義拿著喇叭喊了三遍。
「許照晴,縣一中!」
「公費班!」
「今天刀雞,家家都來吃!」
我衝進村部搶喇叭。
「一隻就夠了!」
喇叭沒關。
全村聽見梁守義罵我:
「沒出息,全村吃一隻雞,你讓大夥舔骨頭?」
笑聲從山坡這頭滾到那頭。那天我第一次認真想,路外面的世界到底多大。
也是那天,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村口。一個穿西裝的陌生男人找到梁守義,問起十五年前那個雪夜的事。
他問:
「當年雪夜撿到的那個女嬰,還在村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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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守義沒告訴我。
他把陌生男人打發走,記下車牌號,又去派出所補存了一份來訪材料。這件事,我多年後看登記檔案才知道。
當時我正忙著跟縣城的生活較勁。第一次住校,我不會套被罩,跟那團棉花折騰半天,整個人鑽進去,從裡面往外找角。
舍友笑得直拍床板。
我探出腦袋。
「別笑。誰教會我,我請她吃青石坳最好吃的辣醬。」
一罐辣醬換來了新朋友,怎麼算都不虧。我成績不算天才型,數學題做不出照樣抓頭髮。
我的長處是能熬,今天不會,明天再來;明天還不會,我就把老師堵在辦公室。
高二暑假,梁守義來看我。
他帶了一籃李子,個頭小,酸得班主任五官都擠到一起。
「你們村就種這個?」
「還有核桃、蜂蜜、幹菌子。」
「賣得出去嗎?」
我說不出話。
青石坳的東西不差,差的是出去的路。貨車嫌山路顛,不肯進村;村民只能挑到鎮上,價格被壓掉一半。
那天晚上,我在練習冊背面算了一筆賬。
一斤核桃,在村裡賣不上五塊,進了縣城超市,價格就翻了好幾倍。
差價去了哪裡,我不懂。
我只知道,山路一天不通,村裡人就一天只能賣便宜。高三開學,我改了志願目標。
從師範,改成省城大學的經濟管理專業。
班主任問我:
「當老師穩定,你不是一直想報嗎?」
「我以前覺得村裡缺老師。」
「現在呢?」
「現在發現它什麼都缺。最缺的是能把東西賣出去的人。」
大學聯考出分那天,查詢網站一直轉圈。我蹲在村部電腦前,身後擠著四十多個人。
有人喘氣,有人唸佛,陳叔手裡還攥著沒切完的豆腐。
頁面跳出來。
分數跳出來,我還沒看清,梁國棟先一巴掌拍在桌上。
「省城大學穩了!」
周嬸開始放鞭炮。
梁守義往我手裡塞了三塊五。一張一塊,兩張五毛,剩下全是硬幣。
紙鈔已經舊得發軟。
「你八歲給我的修路錢。」
我把錢推回去。
「還沒修呢。」
「那你自己保管。」
「不行。放你這兒。」
他合上我的手,又給我推回來。
「照晴,大爺爺老了。」
院子外的鞭炮還在響。
我忽然不想聽那個「老」字。
「你得看著我把路修完。」
他摸摸我的頭。
「行,我儘量。」
開學前,省城一家助學基金聯絡我,說有人願意承擔我四年費用。
對方不肯署名,只提了一個條件。
畢業後,優先去他們指定的公司實習。
我看完協議,直接拒絕。
蔣秀蘭問我為什麼。
「那份協議早把我的去向算進去了,錢沒白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