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盡照晴山_第8章 那是一份總額過千萬的長期採購意向
那是一份總額過千萬的長期採購意向。
筆尖落下時,包上的銅鈴響了一聲。梁守義坐在臺下,衝我豎起大拇指。
散會後,他卻沒跟大家一起回村。我在衛生間門口找到他時,他正扶著牆喘氣。
「大爺爺?」
他擺擺手。
「老毛病。」
我沒聽他的,直接叫救護車。檢查結果是心臟供血不足,需要住院治療。
他躺在病床上罵我小題大做。
我把繳費單拍在床頭。
「再罵,我給全村開直播。」
他閉嘴了。
這次,換我守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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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守義住院第七天,青石坳的路通了。當時還沒正式通車,只開放了一段試行。
村裡人誰也沒告訴他。
出院那天,我租了一輛中巴,把他從醫院直接接到新路口。車拐過最後一道彎,他看見紅綢和人群,半天沒說話。
新路平整寬闊,護欄沿山伸出去。功德碑遷到了路旁的小廣場,百年槐樹立在碑後,葉子還不多,枝頭已經冒出密密的新芽。
梁國棟遞給他剪刀。
「叔,剪吧。」
梁守義沒接。
「讓照晴剪。」
我搖頭。
「這路不歸我一個人。」
商量到末了,各家都派了一個代表,大家一起握住那把綁了紅綢的大剪刀。
咔嚓。
紅綢落地。
銅鈴在我包上響起來。
梁守義忽然從兜裡掏出那個舊鐵盒。盒子裡裝著我八歲時的三塊五。
「不是還你了嗎?」
「你又塞我枕頭底下了。」
他把鐵盒放到功德碑前。
「青石坳修路,第一筆錢,許照晴,三元五角。」
我鼻子發酸,偏偏趙慶發在旁邊算賬。
「按二十年利息,怎麼也得翻一倍吧?」
「你閉嘴。」
「我說得有道理。」
「今天剪綵,不是催債。」
大家笑起來。
儀式結束,第一輛冷鏈車開進村。
司機下車後說:
「這路比導航上好走。」
一句很普通的話。
梁國棟背過身,蹲在路邊抽了半天煙。那年,合作社銷售額逼近千萬。
原先觀望的人家全入了社,周邊村子也開始供貨。我們沒急著擴張,先把質檢、分級和賬目做穩。
趙慶發成了質檢組長。
誰送來的貨不合格,他罵得比我還兇。有人拿當年的陳核桃笑他。
他一點不躲。
「我吃過虧,才知道坑在哪兒。你們沒吃過,聽我的。」
梁崢辭掉縣城工作,負責加工點的安全和裝置。他還是愛沒收我電腦,排班表上專門加了一條:許照晴每週必須休息一天。
我抗議過。
社員大會除了我,全票贊成。
蔣秀蘭坐在第一排。
「少數服從多數。」
我認了。
至於卓家,虛假合同調查後,公司被罰,幾個大客戶終止合作。卓子航沒來找過我,只透過律師說明,他不知道父母當年的事,也放棄以「弟弟」身份聯絡我。
這點分寸,我尊重。
我也沒遷怒他。
兩個被父母安排人生的孩子,沒有互相傷害的必要。方曼莉在網上發過一次長文,說她遭受重男輕女家庭逼迫,希望得到理解。
評論區問她最多的一句話是:
「你被傷害過,為什麼轉身傷害女兒?」
她刪了文章。
我沒有勝利的秘?感。
講真的,他們退出我的生活,比他們倒黴更讓我高興。
我的日子太滿。
我的日程跟著山貨走。蜂蜜剛入庫,核桃又到了採收期,預算表永遠停在待修改那一欄。
村裡的年輕人陸續回來,有人做直播,有人管倉庫,還有大學生來實習。
以前,村裡的大人催孩子「出去吧,別回來了」。現在他們會多說半句:「出去學,學會了回來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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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時,天剛下過雪。
新公路已經有除雪車清過,黑色路面從山腳一直鋪到村口。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遠處加工點的屋頂蓋著薄雪。
梁守義坐在新廣場曬太陽。
他快九十了,耳朵越來越背,精神還行。看見我,他抬起柺杖。
「許總回來了?」
「別跟梁崢學。」
「今年掙多少?」
「還沒結賬。」
「少糊弄我。」
我在他旁邊坐下,把銅鈴摘下來,放進他掌心。鈴身多了不少細小劃痕,聲音還和小時候一樣。
「大爺爺,村裡的學生助學金批下來了。」
「多少?」
「夠村裡的孩子交學雜費。以後每年再添。」
「誰的主意?」
「全體社員。」
他握著銅鈴,點了點頭。
「這錢花得對。」
廣場另一邊,幾個孩子揹著書包跑過。最小的女孩鞋帶散了,差點摔倒,又自己爬起來。
她書包上也掛著一隻新銅鈴。
鈴鐺和我手裡的舊物很像,邊緣卻更圓,背面還刻著她的名字。合作社這些年給每個剛入學的孩子都做了一枚。
鈴聲一路往學校接送車那邊跑。
女孩跑到半路,又折回來盯著我。
「你是不是許照晴?」
「叫姐姐。」
「老師說你都快三十了。」
我轉頭看梁守義。他抬起柺杖指天,一副什麼都沒聽見的樣子。
女孩從書包側袋掏出一隻烤紅薯,塑膠袋上全是熱氣。
「太奶奶讓我給你的。她說你一忙就不吃飯。」
「你太奶奶是誰?」
「羅奶奶。」
我差點沒反應過來。小時候給我縫小棉被的羅奶奶,如今已經成了孩子嘴裡的太奶奶。
她後來弄懂了合作社的合同,拿著老花鏡在簽名處描了半天,還堅持把當年退不掉的住宿費也算進出資。
我接過紅薯,燙得左右換手。
女孩蹲下去繫鞋帶,打的結亂七八糟,好歹挺牢。
「你會修路嗎?」她問。
「會一點。」
「那操場一下雨就積水,你也修修。」
「這個得找校長。」
「校長說找你。」
我被她堵得沒話,梁守義在旁邊笑出聲。校車司機按了喇叭,女孩應了一聲,揹著叮噹亂響的書包跑了。
她沒回頭。我小時候每次坐車離村,都要趴在車斗邊往後看,直到最後一間屋頂消失才肯坐好。
現在的孩子不需要記那段爛路,也不用擔心一場雨把回家的車困在半山腰。
這樣挺好。有些舊事留在我們這裡就夠了。
梁守義問:
「還修路嗎?」
「修。」
「路不是通了?」
「冷庫旁邊要加一條貨運支線。山上的蜂場也得修便道。以後還有研學點、衛生室、養老服務站。」
他笑我貪心。
「三塊五,想修這麼多?」
我從口袋裡摸出三枚硬幣和一張五角紙鈔。
那套舊錢,我一直留著。
「第一條路都修成了,後面的慢慢來。」
傍晚,村裡屋頂升起炊煙。新路上的車燈穿過槐樹枝,照亮功德碑,也照亮碑旁那隻舊鐵盒。
我站起來,拍掉褲腳沾的灰,朝加工點走。
身後有人叫我回家吃飯,前面有人抱著賬本等我簽字。風從山口吹過,銅鈴聲清清脆脆,一路跟著我。
雪已經停了。
整座青石坳,都在晴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