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盡照晴山_第6章 我媽平時說話軟
」
我媽平時說話軟。
真有人踩到門口,她比誰都硬。
方曼莉把袋子遞過來。
「這是給你們的見面禮。過去的事有誤會,我們可以坐下慢慢聊。」
我掃了一眼。
圍巾、補品、男表,牌子都擺在最顯眼的位置。她大概以為禮物越貴,過去就越容易揭過。
「卓太太。」
她眼圈又紅了。
「別這麼叫我,我是媽媽。」
「我媽在我身後。」
她的眼淚停得很快。
「血緣是割不斷的。」
「誰說要割?」
我拿出手機。
「親子鑑定可以做。棄養事實也可以查。血緣留著當證據,挺好。」
卓建雄這時從車裡下來。
他比方曼莉直接。
「你是成年人,應該理性一點。我們願意補償,也能給合作社帶來更好的渠道。」
「條件呢?」
「先回卓家,名字可以不改。公司會給你股份,你弟弟負責銷售,你負責供應鏈。青石坳的專案併入卓氏,規模能翻十倍。」
他說得順極了。
看來在來之前,他們已經替我安排完後半生。
我問:
「我的養父母呢?」
「我們會給一筆感謝費。」
「村裡的其他人呢?」
「保留用工。管理權必須統一。」
「合作社的品牌呢?」
「小品牌沒必要留。」
我點開錄音。
「都錄下來了。」
卓建雄臉色一沉。
「你什麼意思?」
「保護自己。畢竟第一次見面,你們就想拿幾隻禮物袋換走整個合作社。」
「那是你弟弟將來的事業!」
方曼莉脫口而出。
院子一下安靜了。
我笑出聲。
「謝謝。」
「謝什麼?」
「謝你省了我調查動機的時間。」
我把禮物袋放回車蓋。
「下個月縣裡有合作簽約會。你們既然想談專案,公開談。」
卓建雄盯著我。
「你會後悔今天的態度。」
「不會。」
我關上院門。
「我只後悔剛才給了你們太多時間。」
門閂落下後,院子裡反而更靜。蔣秀蘭彎腰去收曬席上的辣椒,抓了兩次都沒抓穩,紅辣椒從她指縫裡漏下來,滾得到處都是。
我蹲下幫她撿。
「媽。」
「別叫,我聽著呢。」
她背對著我,聲音悶在圍巾裡。
「我就是想不通。好端端一個娃,他們當年怎麼捨得?」
我捏著一隻幹辣椒,尖角硌得掌心發疼。剛才面對方曼莉時,我只顧著拆她的話,連氣都來不及生。
門一關,那句「我們才是一家人」才慢慢沉下來,堵在??口。小時候,我也想過親生母親的樣子。
我發燒時,會猜她在別處睡得好不好;學校開家長會,我也偷偷看過門口,覺得沒準會有個陌生女人認出我。後來這種念頭越來越少,少到我以為自己早放下了。
方曼莉真站到面前,我才發現,想象裡的那個人從沒存在過。蔣秀蘭忽然轉身,把我頭髮上的一片辣椒葉摘掉。
「你要想認,就認。我不攔。」
她說得大方,眼睛卻不敢看我。我把撿好的辣椒全倒回曬席。
「我不認。您也別裝大方,裝得一點都不像。」
她愣了愣,抬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力氣輕得像撣灰。梁國棟一直在屋簷下坐著,這時才站起來。
「他們還會來。」
「我知道。」
「那就把該找的材料找齊。別跟人吵嗓門,吵贏了也不算贏。」
之後半個月,我和律師補齊當年的收養手續、來訪記錄和卓家的工商資料。
卓建雄也沒閒著,助理送來一份正式合作書,條款比他在院裡說的更狠:品牌歸卓氏,管理權歸卓氏,我只拿一份隨時可以收回的激勵。
那份合同讓我徹底明白,他們來認的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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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約會那天,卓建雄真來了。他帶著律師、媒體和一份親子鑑定。
鑑定樣本怎麼來的,後來查清是方曼莉趁我在縣醫院體檢,買通保潔拿走了我用過的紙杯。程式不合規,結果倒是真的。
卓建雄在會場門口攔住我。
「照晴,我們不想把家事鬧大。」
他身後的攝像機已經開著。
我看了眼鏡頭。
「你帶媒體來,是怕家事不夠大?」
方曼莉捂著嘴哭。
「媽媽只想接你回家。」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認出我是影片裡的返鄉女孩,手機全舉了起來。
卓建雄把鑑定書遞向我。
「法律和血緣都證明,你是卓家的女兒。」
我沒接。
「法律沒這麼說。」
我的律師把棄嬰登記攤在桌上。後面夾著當年的尋親公告,翻到再下一頁,就是梁國棟和蔣秀蘭辦妥的收養證明。
我對著鏡頭念出那張紙條。
「女孩,早產,勿尋。」
方曼莉臉白了。
「那不是我寫的。」
「筆跡鑑定可以做。」
「當時是你爸爸決定的,我攔不住!」
卓建雄猛地轉頭。
「你胡說什麼?」
兩個人連口供都沒對好。
人群裡有人笑了一聲。
我把另一張照片舉起來。
照片拍攝於我被丟棄當天。市裡的老酒店門口掛著橫幅:恭賀卓建雄先生新店開業,雙喜臨門。
「你們說家裡窮,養不活早產女兒。」
「同一天,卓先生的新店開業。工商檔案顯示,那年你們名下有兩套房、一間門店。」
卓建雄上前一步。
「上一代的觀念有問題,我們承認。可我們這些年也一直愧疚。」
「一直?」
工作人員把一頁發黃的來訪記錄投到螢幕上。
那輛黑色轎車在我中考後到過村口,梁守義在車牌號旁邊還記了來訪人的姓。
派出所儲存的補充材料裡,也有同一串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