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女旺家:我是啞娘的聚寶盆_第8章 她翻得很慢
她翻得很慢。
米糕夾蘿蔔那頁,她畫過一個紅圈;「禾月」商標的草圖旁,貼著我寫壞的一小片紅紙;文化宮試吃會、商場撤櫃、工人合同,每件事後面都有她補記的日期。
有幾筆我自己都忘了。
她記了十年。
孟秋蘭在紙上寫了一句話,推到親哥面前。
「她不是來分我的家。」
下一行,字寫得更重。
「這個家,本來就有她一半。」
## 12
那份假合同被移交調查。
呂長河退了彩電,承認自己收好處做了假證。
孟建勳欠債是真的,造假也是真的。最後怎麼判、判多久,我沒有四處打聽。
我跟著律師去法院遞交材料,又把經銷商請回廠裡,當面重籤供貨協議。開會那天,幾名工人守在走廊裡等訊息,何嬸手裡還攥著一把沒擇完的豆角。
省城商店放了貨款。
銀行也恢復貸款。
有人勸我們借這次風波宣傳「苦命啞女創業」,報紙標題都替我們想好了。
孟秋蘭拒絕。
她寫:「賣醬菜,不賣可憐。」
我覺得這句比任何廣告都好。
後來縣報還是報道了我們,標題改成《母女十年辦起食品廠》。
文章見報後,來找工作的女人一下多了起來。
有下崗工人,有帶孩子的母親,也有跟孟秋蘭一樣說話不方便的人。
廠子不可能全收。
孟秋蘭從裡面挑了一批人。
我問她標準。
她寫:「手乾淨,賬清楚,肯學。」
「就這些?」
「夠了。」
我們添了一條包裝線。
新工人進廠的頭一個月,孟秋蘭每天最早到。她教不了人說話,就把洗手、消毒、稱重畫成小圖,貼在每道工序旁。何嬸認字少,照著圖也不會漏步驟。
有個年輕女人做了兩天,偷偷問我:「孟廠長真聽不見我們說她什麼?」
我說:「近處能聽一些。你要有意見,寫給她;想背後佔便宜,她看得比誰都清。」
女人吐了吐舌頭。後來她在封口機旁幹了很多年,再沒問過這種傻話。
孟秋蘭做廠長,我管財務和銷售,蔡嬸管車間。賀啟明的貨運站已經有十來輛車,「禾月」的貨,他還是按最初的合同收運費。
賀星野高中畢業,考進本地師範。
他拿到通知書,先跑來廠裡蹭飯。
「照禾姐,孟姨說供我讀書。」
我看向孟秋蘭。
她一臉無辜。
「你有爸,憑什麼我家供?」
「孟姨說記賬,十倍還。」
我把筷子拍在桌上。
「這套話怎麼還傳染?」
蔡嬸笑得差點嗆住。
賀啟明從鍋裡夾走最後一塊排骨。
「別信她。上她家賬本的人,這輩子都還不清。」
我愣住。
孟秋蘭低頭扒飯。
耳朵又紅了。
那年年底,我們頭一回分紅,我分到的錢剛過十萬。
我買了一套兩居室。
房產證寫孟秋蘭。
她看見名字,死活不肯收,把證往我懷裡塞。
我翻出紅賬本,學她的樣子寫:
「小時候那雙布鞋,十倍。」
「碗底藏的雞蛋,十倍。」
「高中學費,還有半間廠,都先記著。」
寫到最後,我算不下去了。
她給的東西哪有數。
我乾脆把筆一扔。
「債主,賬太亂。房子先抵押給你。」
她搖頭。
「不收也行。那我把你名字劃了,寫蔡嬸。」
門外立刻傳來蔡嬸的聲音。
「寫我!我不嫌燙手!」
孟秋蘭追出去捶她。
兩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繞著醬菜壇追,直到蔡嬸扶著牆喊跑不動。
我趴在桌上笑。
笑夠了,才發現紅賬本翻到了最後。
末頁沒有空,密密麻麻全是紅字。
「照禾第一次叫媽」後面,她嫌我叫得太小聲,還畫了個耳朵;小學考第一那條旁邊貼著一朵歪紅花;護住商標、考上學校,也都擠在紙縫裡。
最末一條只有兩個字。
「回家。」
前面那些錢,她算得清清楚楚。寫到我,她的賬就亂了。
## 13
新世紀剛開頭,「禾月」在省城有了第一家直營店。
開業前夜,我和孟秋蘭去看店面。
捲簾門有點卡,招牌燈也壞了一半。工人說明早一定修好,我蹲在門口試了三次,還是不放心。
孟秋蘭敲敲玻璃。
她問我餓不餓。
「不餓。」
她轉身就去隔壁買了兩碗餛飩。
她從來不信我說不餓。
我們坐在還沒拆塑膠膜的桌邊吃宵夜。
玻璃外是省城的長街。
公交車一輛接一輛過去,商店的霓虹燈照在新招牌上。「禾月」兩個字,還是蘇老師當年替我們寫的模樣。
當年那些商標是我趴在小桌上,一張張用糨糊貼的。如今倉庫裡的包裝袋摞到梁下,再也沒人擔心一場雨會把字泡花。
孟秋蘭從包裡拿出那隻鐵皮青蛙。
我八歲時修過的那隻。
這些年搬過幾次家,我以為它早丟了。
她擰動發條,把青蛙放在桌上。
它在桌上蹦了幾下,歪倒在紅賬本旁邊。
我把它扶起來,想起福利院那天她寫過的那句話。
壞東西都捨不得扔的人,能守家。
這些年,我護過房契、商標和一摞摞賬目。到頭來最捨不得鬆開的,還是福利院牆角那隻伸向我的手。
孟秋蘭也一直攥著我。
第二天早上,捲簾門順利升起。
陽光落進店裡,照亮一排排玻璃罐。
孟秋蘭繫上圍裙,站到試吃臺後,手腳仍像當年掀米糕蒸籠時那樣利落。
我把紅賬本放進收銀臺最下面的抽屜,鎖好。
街上的人慢慢多了。
公交車到站,學生、工人、提菜籃的老人從車門裡湧出來。有人被香味吸引,停在我們的招牌下。
我推開玻璃門,走到母親身邊。
她遞給我一根剛切好的醬黃瓜。
我咬了一口。
脆,鹹裡帶甜,辣味還是慢半拍才上來。
這麼多年,味道沒變。
門外的第一個客人敲了敲玻璃,問今天是不是開張。
我捲起袖子,接過她手裡的試吃盤,把玻璃門推得更開些。
晨風捲著街邊早點攤的熱氣湧進來,我回頭看了母親一眼。
我們兩個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