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兩起青雲_第7章 承恩侯夫人離開後
承恩侯夫人離開後,謝縉低聲道:「對不起。」
我翻開案上的田畝記錄。
「你道過很多次歉了。」
「還不夠。」
「那就用正事還。」
他點頭。
「好。」
11
農政司的日子,比鄉下更忙。
京中勳貴看熱鬧看夠了,便開始動心思。
有人想把自家莊子塞進試田名冊。
有人想提前拿良種。
有人想借我的名頭給自家糧鋪抬價。
第一封請帖送到時,我沒去。
第二封也沒去。
第三封送來的是尚書府。
小吏為難地看著我。
「大人,這位恐怕不好推。」
我問:「他家有薄田試驗記錄嗎?」
「沒有。」
「有受災縣名冊嗎?」
「也沒有。」
「那就按規矩排隊。」
小吏眼睛都直了。
「真這樣回?」
「真這樣回。」
半日後,尚書府管事氣沖沖來了農政司。
「我家大人請你,是給你臉面。」
我把名冊推到他面前。
「農政司辦糧食,不辦臉面。」
管事氣得拍桌。
謝縉從後堂出來,手裡還拿著沾泥的布袋。
「這位管事,農政司門外有巡城衛。你若再拍,大概能換個地方繼續拍。」
管事看清他,氣焰頓時矮了。
「謝二公子?」
謝縉淡聲道:「我如今在農政司幫錄農書。」
管事灰溜溜走了。
我看向謝縉。
「你挺會借身份。」
他有些不好意思。
「身份總得有點用。」
我點頭。
「那你去門口坐著。」
「做什麼?」
「鎮場。」
他失笑,卻真的搬了張凳子坐到門口。
從那之後,來鬧事的人少了不少。
但真正的麻煩很快來了。
北境旱情加重,三州糧價飛漲。
皇帝命農政司拿出保苗法和賑糧調配章程。
幾位老臣盯著我,等著我出錯。
我連續熬了五夜。
把旱地保墒、分批補種、調糧路線、良種留存寫成冊子。
謝縉幫我抄到手指發僵。
第六日清晨,他趴在桌邊睡著了。
我給他披了件外衣。
他卻醒了。
「你也睡會兒。」
「還差最後兩頁。」
「我來。」
他接過筆,繼續抄。
燭火下,他眼底全是血絲。
我看了一會兒,忽然問:「謝縉,你會後悔嗎?」
「後悔什麼?」
「放著侯府公子的清閒日子不過,天天跟泥土、蟲子、賬冊打交道。」
他搖頭。
「我從前活得太輕鬆了。」
「輕鬆?」
「吃飯不知米價,穿衣不知織布苦。那樣的人,說喜歡你,也顯得不知輕重。」
我沉默片刻。
謝縉繼續道:「我不求你現在信我。你往前走,我跟著學。哪日你覺得我礙眼,就叫我退開。」
他這番話很真。
可我已經過了靠真心改變命運的年紀。
真心可貴。
也會變。
只有握在自己手裡的本事、官印、田冊和糧種,才不會轉頭說愛上別人。
我把另一摞冊子推給他。
「那就繼續抄。」
謝縉笑了。
「遵命,沈大人。」
三日後,保苗章程送到北境。
兩個月後,北境傳回捷報。
災情未徹底過去,但三州補種及時,餓死的人比往年少了許多。
皇帝在朝上讚了農政司。
也點了我的名。
「沈禾有功。」
那一日,滿朝終於無人再敢說我只是會種田的村姑。
會種田,原來也能救命。
12
我升了官。
從八品典農,升為正七品司農丞。
官階不高,卻已有資格單獨上折。
授官那日,周大娘被我接到了京城。
她坐在農政司後院,摸著我的官服,哭得停不下來。
「禾丫頭,你爹孃若知道,該多高興。」
我握住她的手。
「大娘也該高興。」
她抹淚點頭。
「高興,高興。」
然後她湊到我耳邊。
「謝公子還等著你呢。
」
我頭疼。
「大娘。」
周大娘一臉無辜。
「我就說說。」
謝縉確實還在等。
他沒有再提以身相許。
也沒有拿侯府逼我。
他開始認真讀農書,跟老農下地,跟工匠學水車,甚至考進了工部下轄的屯田局。
承恩侯氣得半個月沒同他說話。
承恩侯夫人哭過鬧過,最後也攔不住。
宋明姝卻比他們更先死心。
她被家裡許給了戶部一位侍郎之子。
出嫁前,她來見了我一次。
那日下著小雨。
她站在農政司廊下,神色比從前平靜許多。
「沈禾,我從前很討厭你。」
我點頭。
「看出來了。」
她抿唇。
「我總覺得,表哥合該娶我。我們門第相當,又自幼相識。你突然出現,我便慌了。」
我沒有接話。
宋明姝繼續道:「後來我才明白,門第相當,也抵不過他願意低頭跟你學種地。」
雨聲落在簷下。
她低聲道:「我今日來,不求你原諒。只是想告訴你,我不會再來打擾你。」
我看著她。
「祝你日後順遂。」
她怔了怔,眼圈微紅。
「多謝。」
她轉身離開,背影漸漸消失在雨裡。
有些人前半生被教著爭男人。
爭來爭去,只把自己困在別人的眼光裡。
她能醒過來,算她有福。
我也有自己的麻煩。
隨著官位上升,說親的人越來越多。
有寒門新貴,有世家旁支,有喪妻的官員,甚至還有想讓我進府做續絃的勳貴。
媒人話說得天花亂墜。
「沈大人雖是女官,終究也該有個歸宿。」
我問她:「你覺得我的歸宿在哪裡?」
媒人笑道:「自然是夫家。」
我把桌上農書合上。
「我的歸宿在糧倉,在田壟,在我自己腳下。」
媒人被我噎得半天說不出話。
謝縉知道後,沉默了很久。
我以為他會趁機表明心意。
沒想到他只問:
「那些人煩到你了嗎?」
「有點。」
「我能幫你擋。」
「用什麼身份?」
他頓住。
我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