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兩起青雲_第8章 謝縉
「謝縉,我不想拿你做擋箭牌。」
他輕聲道:「我知道。」
「你若真為我好,就別把我推回婚事裡。」
他眼底有失落,卻點頭。
「好。」
第二日,京中忽然傳出訊息。
謝縉在屯田局立下功勞,被工部尚書看中,準備外放去西北試行。
他來向我辭行。
我有些意外。
「你要去西北?」
「嗯。」
「那裡苦。」
「你當初從青山村到京城,也不輕鬆。」
我看了他一會兒。
「你想證明給我看?」
「想。」
他承認得很坦蕩。
「也想證明給自己看。」
這一次,我沒有潑冷水。
我從案上取了一冊旱地保墒記錄給他。
「帶著。」
謝縉接過,眼睛亮了一瞬。
「沈禾。」
「嗯?」
「等我回來,我能再問一次嗎?」
我知道他想問什麼。
我沒有應允,也沒有拒絕。
「等你回來再說。」
他笑了。
「好。」
13
謝縉去西北後,京城清靜了不少。
承恩侯府也終於消停。
承恩侯夫人又送過幾回東西,都被我退了。
後來,她親自來見我。
這一次,她沒有提婚事。
她坐在農政司的客椅上,鬢邊添了幾根白髮。
「沈大人,我今日來,只為向你道歉。」
我沒有說話。
她苦笑。
「從前我總覺得,阿縉身份貴重,旁人接近他,必有所圖。你救他,我也先疑心你。」
她停了停。
「後來才知道,最沒眼光的人是我。」
我端起茶。
「夫人為何忽然想明白了?」
她低聲道:「阿縉去西北前,給我磕了三個頭。他說,他這輩子頭一回知道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無關侯府幼子,也無關誰的夫婿。他想做能讓百姓吃飽飯的人。」
我指尖一頓。
她看著我。
「他說,這話是從你身上學來的。」
我沒有接話。
承恩侯夫人眼眶發紅。
「沈大人,我欠你一句對不起。
」
她起身,鄭重向我行了一禮。
我受了。
這份歉意來得遲,卻總歸來了。
但歉意不能倒回時光。
她當初在青山村給我的輕慢,已經替我擋掉了侯府這條路。
從這個角度說,我還該謝她。
若她當初溫和親切,若她真拿救命恩人待我,也許我會因一時心軟,陷進另一段麻煩。
她走後,我繼續修訂農書。
這本農書是皇帝親自賜名,叫《齊民新策》。
我把青山村、京郊、西北三地的經驗分門別類寫進去。
哪些地適合溝播。
哪些種子要先曬。
哪些蟲害能用草灰水。
哪些地方該修小水渠。
寫到第三卷時,西北來信。
謝縉的字比從前沉穩許多。
他說西北風大,土幹,第一批試田失敗了。
他沒有替自己辯解,只把失敗原因列了列。
信末,他寫:
「沈禾,我從前總以為,只要有心,事情便能成。如今才知道,有心只是開始。百姓的飯碗,容不得公子哥一腔熱血。」
我看完信,提筆回了八頁。
第一句寫的是:
「失敗記錄比成功更值錢。」
第二年春,西北傳來好訊息。
謝縉改了溝渠和播種時機,試田終於成了。
皇帝大喜,賞了屯田局,也賞了謝縉。
他回京那日,滿城風沙未盡。
我在農政司門口看見他。
他黑了許多,也瘦了許多,掌心全是繭。
早已脫去當年倒在路邊時那身貴公子的浮躁。
他向我行禮。
「沈大人。」
我打量他。
「不錯。」
他笑了。
「只不錯?」
「還想怎樣?」
「想問那句話。」
我轉身往裡走。
「先進來交差。」
他跟上來。
「交完差能問嗎?」
「看我心情。」
小吏們低頭偷笑。
謝縉也笑。
「那我努力讓沈大人心情好些。
」
14
謝縉回京後,求親的人又多了一撥。
這回不只是衝我來的。
也有衝他來的。
承恩侯府幼子,去西北鍍了一層功勞,回京又得皇帝賞識,京中不少人家動了心。
承恩侯夫人這回學聰明了。
她沒有替謝縉應下任何一家。
謝縉也不去宴席。
他每日準時來農政司,交西北試田記錄,改農書,偶爾被我支去京郊看渠。
有一次,戶部侍郎家的小姐在農政司門外攔他。
她紅著臉遞上一隻香囊。
謝縉後退半步。
「姑娘厚愛,謝某不能收。」
那姑娘咬唇。
「是因為沈大人?」
謝縉沉默片刻。
「是因為我心有所向。」
這話很快傳開。
所有人都知道,謝縉還在等我。
也有不少人等著看我何時點頭。
周大娘也問。
「禾丫頭,你真一點不動心?」
我正在晾曬種子。
陽光落在竹匾上,穀粒金燦燦的。
我想了很久。
「動過一點。」
周大娘眼睛一亮。
我繼續道:「但動心歸動心,成婚是另一回事。」
「謝公子如今很好。」
「我知道。」
「那你還怕什麼?」
我把種子翻了一遍。
「我怕把自己交出去。」
現代的我見過太多女人。
有的為了家庭放棄工作,有的為了男人遷就半生,有的明明有本事,卻被困在灶臺和眼淚裡。
我不恨婚姻。
也不排斥情愛。
可我更珍惜如今的自己。
從吊死的土屋,到青山村田埂,再到農政司案前。
我一步步走來,靠的從來無關誰的憐惜。
謝縉若要同行,可以。
若要我轉身走進他的門,不行。
那天傍晚,謝縉來找我。
他沒有穿錦袍,只穿了一身便於下地的短打。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禾,我能問了嗎?」
我放下手裡的竹篩。
「問吧。」
他喉結動了動。
「你願不願意,給我一個機會?」
我看著他。
「若我一輩子不嫁呢?」
他安靜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