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兩起青雲_第6章 若多了
若多了,多出的糧全歸你們。」
有個老農眯眼問:「姑娘有俸銀嗎?」
我沉默。
現在還沒有。
謝縉從懷裡取出一疊銀票。
「她沒有,我有。」
眾人譁然。
我看他。
他低聲道:「先借你。」
我想了想,接過銀票,當眾寫了借據。
「按月計息。」
謝縉無奈。
「也行。」
有銀票擔保,農戶們終於願意試。
接下來半年,我幾乎住在田裡。
風吹日曬,腳上磨破了一層又一層。
京中貴女賞花時,我在撈溝泥。
侯府辦宴時,我在捉蟲。
有人笑我粗鄙。
笑便笑。
他們笑我時,謝縉正蹲在田邊,拿小刀剖開一節病苗,認真問我為何根部發黑。
我講給他聽。
他記得很仔細。
有一次,承恩侯夫人派人來請他回府,說宋明姝病了。
那婆子當著眾人的面道:「二公子,表姑娘哭了一夜,侯夫人說您該回去看看。」
謝縉頭也沒抬。
「請太醫。」
婆子愣住。
「可表姑娘想見您。」
謝縉終於抬眼。
「我又不會治病。」
田邊幾個農戶沒忍住笑。
婆子臉色青白交錯。
我也差點笑出聲。
那日之後,京中又多了一個笑話。
承恩侯府表姑娘夜哭求見,謝二公子在田裡說自己不會治病。
宋明姝恨得咬牙。
她很快親自來了試田。
她撐著傘,鞋底沒沾一點泥,站在田埂上看我。
「沈姑娘,你這樣纏著表哥,不覺得難堪嗎?」
我正彎腰拔病株,聞言抬頭。
「你看清楚,這裡是我的試田。」
她一噎。
我繼續道:「他自己來的。你若想讓他走,找他。」
宋明姝眼眶一紅,看向謝縉。
「表哥,你就任由她這樣羞辱我?」
謝縉從田裡直起身,褲腳全是泥。
「她只是講道理。」
宋明姝臉色慘白。
周圍農戶偷偷看她。
她大概第一次被這麼多人圍觀,咬著唇轉身就走。
我看向謝縉。
「你家裡會鬧。」
他擦了擦手上的泥。
「讓他們鬧。」
「為了我?」
「為了我自己。」
他看著遠處的田。
「我從前被他們護得太好,也被他們管得太久。如今想做點事,總要先學會擔自己的責。」
我沒接話。
只是把一株病苗遞給他。
「那你先把這個記下來。」
謝縉接過病苗,笑了。
「好。」
10
半年後,京郊試田收成出來。
照舊法那塊地,收成平平。
全套新法那塊,比舊法多出近五成。
結果一齣,農戶們瘋了。
他們圍著糧堆轉,摸了又摸。
那個起初問我有沒有俸銀的老農,忽然跪在我面前。
「沈姑娘,先前是我們眼皮淺。」
我趕緊扶他。
「別跪我。地是你們種的。」
老農眼圈紅了。
「可法子是你給的。」
皇帝親自來了京郊。
他站在田埂上,看著堆起來的糧袋,許久沒有說話。
朝中幾位反對女子入仕的老大人也來了。
他們臉色比陰天還沉。
皇帝指著糧袋問他們。
「諸卿說女子不該入官署。那這滿地糧食,該算誰的功?」
沒人說話。
皇帝又看向我。
「沈禾,你想要什麼賞?」
四周靜了下來。
我跪下。
「民女想入農政司。」
有人立刻出列。
「陛下,女子為官,恐開舊例。」
皇帝淡淡道:「朕開的例,還少嗎?」
那人噤聲。
皇帝看著我,眼底帶笑。
「準。沈禾授農政司從八品典農,專掌試田、農書、良種推廣。」
我叩首謝恩。
額頭再次觸到土地。
這一次,我不再是民女沈禾。
我是大胤第一批以農技入仕的女官。
訊息傳遍京城後,承恩侯府態度徹底變了。
承恩侯親自遞帖子,請我過府赴宴。
我拒了。
承恩侯夫人送來綢緞首飾。
我原樣退回。
宋明姝來農政司門口等我,眼圈微紅。
「沈姑娘,從前我言語不當,給你賠禮。」
她說完,低低行禮。
街上不少人看著。
我問她:「宋姑娘是自己想賠,還是侯夫人讓你賠?」
她臉色一白。
我明白了。
「既然不誠心,就別折腰。你難受,我也嫌煩。」
周圍有人低笑。
宋明姝羞得眼淚掉下來,轉身跑了。
承恩侯夫人終於親自來了農政司。
她這回沒有端著架子,言語甚至稱得上親熱。
「沈典農,阿縉這些日子跟著你,長進不少。我這個做母親的,心裡也感激。」
我讓小吏給她上茶。
「夫人有事直說。」
她笑了笑。
「你同阿縉也算有緣。先前我看錯了你,如今想來,阿縉眼光很好。若你願意,我回去便請媒人上門。」
我看著她。
從村口的一百兩,到今日的媒人上門。
中間隔著的,從來無關尊重。
隔著官身,聖寵,試田功勞。
我放下茶盞。
「夫人,當日你說我貪圖富貴。」
她笑容僵住。
「那都是誤會。」
「今日若我仍在青山村,守著幾畝田,夫人還會請媒人嗎?」
她張了張口。
答案已經寫在臉上。
我起身。
「承恩侯府的門,我高攀過一次,被夫人親手關上了。如今我有自己的門要走,就不去叨擾了。」
承恩侯夫人臉色漲紅。
謝縉正好從外頭進來,手裡還拿著一摞農書。
他聽見最後一句,腳步停住。
承恩侯夫人見了他,立刻道:「阿縉,你快勸勸沈姑娘。」
謝縉看了她一眼。
「母親,該道歉的人是您,該被尊重的人是她。您讓我勸她什麼?」
承恩侯夫人徹底說不出話。
我看向謝縉。
他也看著我,眼底有痛意,卻沒有替他母親求情。
這點不錯。
但也只到不錯為止。
我讓小吏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