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臉盲,因人而異_第 10 章 除夕那天
第 10 章
除夕那天,程硯來得很早。
手裡提著菜和一瓶酒。
“叔,這酒度數不高,您試試。”
我爸接過去看了看,笑著拍他肩膀:“行,晚上咱爺倆喝兩杯。”
那個畫面讓我停了一下。
我爸上一次被人主動遞酒,還是五年前的中秋。
那一次,他舉著杯子,等來的是一個茫然的側臉。
從此以後他再沒主動端過杯子。
今天他眉梢帶笑,把酒放上桌的時候,手都在微微發抖。
我知道,那不是冷。
是高興。
年夜飯很豐盛,四個人圍著小桌坐得滿滿當當。
我媽做了紅燒魚,我爸的招牌糖醋排骨,我蒸了一盤蝦。
程硯主動站起來幫忙佈菜。
給我媽夾了塊魚肚,給我爸倒了酒,最後把蝦頭剝乾淨,放在我碗裡。
動作自然得像排練過。
可我知道他沒排練,因為他剝蝦的手法很笨拙,指頭上紮了兩次殼。
“你不會剝蝦你硬剝什麼?”我把紙巾遞給他。
他低頭看了看手指上的紅印:“沒事,多練練就好了。”
我媽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
我爸舉起酒杯:“來,小程,過年了,敬你一杯。”
程硯站起來,雙手端杯,杯沿比我爸的低了半寸。
“叔,我敬您。新年快樂,身體健康。”
碰杯聲清脆。
我爸一口乾了,臉上紅撲撲的。
“好酒,好小夥子。”
這是我見過他除夕夜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以前過年,家裡也熱鬧,但總有一個位置是空的——陸衍那個位置。
他不是不來。
是來了也像個客人。
坐在角落看手機,我媽給他盛飯他接過來放著不動,我爸跟他說話他嗯嗯兩聲就沉默。
一桌人圍著年夜飯,他像被隔了一層玻璃。
我曾經以為那是臉盲帶來的社交障礙。
現在想來,不過是不想融入罷了。
飯後我和程硯一起洗碗。
他衝碗,我擦乾。
廚房很小,手肘偶爾碰在一起。
他碰到我的時候會輕輕縮回去,但沒有躲遠。
“蘇晚。”
“嗯?”
“你爸今天特別高興。”
“嗯,我看出來了。”
他關了水龍頭,轉過來看我。
“我希望以後過年,他都能這麼高興。”
我抬頭看他。
水汽還在彌散,他眼睛裡的光很穩。
不是陸衍那種真誠——那種真誠說多了就變成了搪塞。
是那種不用說太多,行動已經在前面了的踏實。
“你這是在跟我表白?”
他笑了一下:“算是。”
“我還沒準備好。”
“沒關係。我等你準備好了再說。”
他重新開啟水龍頭,繼續衝下一隻碗。
我站在他旁邊,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個晚上。
陸衍拉著我的手說:“雖然我分不清人臉,但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那句話說得很真誠。
可真誠不等於真做到。
一輩子太長了,他連五年都沒撐過去。
窗外有煙花聲響起來。
我把最後一隻碗放進櫃子。
客廳裡傳來我爸叫我們的聲音。
“快來快來,煙花開了!”
我和程硯走出廚房。
我媽已經拉開了窗戶,冷風裹著硝煙味湧進來。
天空被炸成一片彩色。
我爸站在窗前,紅光映在他臉上,像年輕了十歲。
他回頭看我,笑著招手:“丫頭,過來看。”
我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他攬住我的肩膀,力氣大得像怕我跑掉。
“過年好啊。”他嗓音有點啞。
“過年好,爸。”
煙花落盡,夜空重新暗下來。
我媽端出餃子,熱氣騰騰的。
程硯幫忙往桌上端碗,步子被我爸絆了一下,差點灑了湯。
“哎喲,沒事沒事。”我爸趕緊扶住碗,“慢點不急。”
誰也沒怪誰。
一桌人笑成一團。
這頓餃子熱得我從頭暖到腳底。
很久以後,我偶爾還是會想起陸衍。
不是想他這個人,是想起那些年。
想起他在婚宴上叫出“二伯”“三嬸”時我心裡的墜落感。
想起我爸舉著酒杯僵在半空的手。
想起我媽一句“沒事沒事,臉盲又不是他故意的”。
有些事不是不原諒。
是終於明白了——
你不需要等一個人改變,才能擁有好的生活。
好的生活一直在那裡。
只是以前我把門開錯了方向。
現在門關上了,燈也重新亮了。
亮在對的地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