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陸衍總說他臉盲,除了他爸媽,看誰都像馬賽克。
結婚五年,我帶他看了十次專家門診,做了五輪認知訓練。
可他還是認不出我和我家人。
每次家庭聚會,我爸主動過來打招呼,他都是一臉茫然地避開。
過年回我家,他總能把我媽和我大姨搞混。
親戚們笑著打趣,老公沒把我爸媽放在眼裡。
我媽每次都笑著打圓場,說沒事沒事,臉盲又不是他故意的。
但我看得出來,她眼底的光一次比一次暗。
我難過,跟他吵過好幾次。
他每次都拉著我的手,語氣很真誠:
“雖然我分不清人臉,但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我也這麼安慰自己。
直到上週參加閨蜜的婚禮。
閨蜜家親戚多,光長輩就來了四五桌,連跟她交好十年的我都認不全。
陸衍卻挨桌敬酒,張口就是“二伯”“三嬸”“小舅媽”,一個都沒叫錯。
就連坐在主桌的閨蜜她媽,他隔著老遠就笑著迎上去:
“阿姨,上次您說腰不好,我讓人寄的那個護腰墊收到了嗎?”
閨蜜挽住我胳膊,笑得親暱:
“你老公真的太貼心了,我媽都說比她親女婿還上心。”
我看著陸衍在人群中間談笑風生的背影。
原來他不是臉盲,他只是不想認識我的家人。
我轉身走出了宴會廳,這次不想再回頭了。
......
“你走那麼快乾嘛?外面下雨呢。”
陸衍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帶著笑,像什麼都沒發生。
我站在宴會廳門口的臺階上,雨絲落在手臂上,涼得清醒。
他撐著傘走到我旁邊,自然地罩過來。
“林悅她三姨非拉著我喝酒,我沒找到你,還以為你去洗手間了。”
我偏頭看他。
“你剛才叫林悅她媽什麼?”
他笑了一下:“孟阿姨啊,怎麼了?”
“你第一次見她?”
“不是,之前林悅生日聚會見過一回。”
一回。
見過一回就記住了臉、記住了名字、記住了腰不好、還記得寄護腰墊。
我爸在每次家庭聚會上主動湊過來跟他說話,五年了,他還會走錯方向。
“陸衍,我爸你見過多少回?”
他收了收笑:“你又來了。”
“回答我。”
“逢年過節都見啊。”他嘆口氣。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我就是對人臉沒有記憶力,這不是我能控制的。”
雨大起來,傘邊的水珠成串往下滴。
“那你怎麼控制得了孟阿姨的臉?”
他沉默了幾秒。
“林悅是你閨蜜,她媽我多留意一下不行嗎?人家幫過我專案。”
我點頭:“幫過你專案就能記住。我爸幫你搬過三次家,你連他站在面前都認不出來。”
“蘇晚,你別無理取鬧。”
他的語氣變了,是那種我很熟悉的煩躁。
“我臉盲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醫生也說了這是先天的。你非要在這種場合跟我吵?”
這種場合。
他的意思是,別在外人面前讓他難看。
可我爸被他當面無視的時候,誰在乎過我爸難不難看?
去年中秋,全家人坐一桌吃飯。
我爸端著酒杯站起來,走到他跟前。
“小陸,來,爸敬你一杯。”
陸衍當時正低頭看手機,抬起頭掃了一眼,然後——
轉問我爸:“大叔,你誰啊?”
整桌人都愣了。
我爸舉著酒杯,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放下還是遞過去。
最後還是我媽打圓場:“他臉盲,沒事沒事。”
我爸笑著把酒杯收回去,坐下後再沒主動說話。
那頓飯,他一個人喝了大半瓶白酒。
回家路上,我媽在後座悄悄捏我的手。
“別怪小陸,他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這句話我聽了五年。
每一次都是不是故意的。
可今天,我親眼看見他記住了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人,記住了她的名字、她的病痛、她需要什麼。
“蘇晚,上車吧,雨越下越大。”
陸衍已經開啟車門在等我。
我站著沒動。
“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他皺眉:“你說。”
“我媽去年做膽囊手術,住院一週。你去看過她幾次?”
他想了想:“我記得去過。”
“幾次?”
“......一次?兩次?那段時間我趕專案。”
“零次。”
他張了張嘴。
“你一次都沒去。我跟你說了三遍,你每次都說好,然後忘了。”
“但林悅她媽腰不舒服,你記得寄護腰墊。”
雨聲把其他一切都蓋過了。
陸衍站在車門旁,傘歪了一半,雨水打溼了他的肩。
“蘇晚,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
我把他遞過來的傘推回去。
“我今晚不回去了。”
“你去哪?”
“我爸媽家。”
他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不是愧疚,是不耐煩。
“大半夜跑你爸媽那兒,是想讓他們覺得我們吵架了?”
我看著他。
五年了,他擔心的從來不是我委不委屈。
是別人怎麼看他。
“陸衍,你不是臉盲。”
“你只是覺得我家人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