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韓擇說他有嚴重社交恐懼症,超過三個人的場合對他是酷刑。
所以我們的婚禮沒辦儀式,領證那天只有我倆。
逢年過節我都一個人回孃家,跟親戚解釋他身體不舒服。
我爸媽來家裡吃飯,他全程躲在書房鎖著門,連個招呼都不打。
就連我媽媽病危。
全家人守在ICU外面,我哭著給他打電話。
“媽想見你最後一面,你能不能來?”
他沉默了很久。
“走廊裡那麼多人,我去了只會發病,給你添亂。”
媽媽走的時候,身邊七八個晚輩,唯獨沒有我丈夫。
我舅舅當著所有人的面問我:你嫁的那個人,是不是看不起我們家?
我低著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處理完媽媽的葬禮,我在小區門口看見了韓擇。
燒烤攤前一排塑膠椅,他坐在中間。
左邊是他女兄弟宋眠,右邊是宋眠的閨蜜團。
五六個人擠在一起,划拳喝酒。
他舉著瓶子跟每個人碰杯,笑得脖子上青筋都繃起來。
宋眠歪頭靠在他肩上,舉著手機拍合照。
“老韓現在越來越放得開了,以前還總說怕人多呢。”
韓擇攬著她肩膀,對著鏡頭比了個耶。
我站在馬路對面,燒烤的油煙飄過來,嗆得眼眶發酸。
我沒過去。
轉身去了列印店,列印了一份離婚協議。
我媽媽沒等到他。
我也不想再等了。
......
“姐,你家韓擇呢?咱媽頭七,他總該來上柱香吧?”
弟弟陳嶼站在靈堂門口,手裡捏著白紙紮的花。
我把香插進爐裡,沒抬頭。
“他身體不舒服。”
陳嶼沒說話,但我聽見他把紙花捏皺的聲音。
舅媽從後廚端著供品出來,路過我身邊時嘆了口氣。
“你媽走的那天,你舅舅氣得血壓都高了。”
“覺得是你嫁錯了人,把自己嫁進了死衚衕。”
我接過供品擺好,手指碰到冷掉的盤沿。
“舅舅彆氣了,韓擇確實有病。”
舅媽頓了頓,壓低聲音。
“念念,有病不是不來的理由。你媽臨走前一直拉著你的手問,女婿怎麼還沒到。”
“我們誰都不敢告訴她,他不來。”
我蹲下身,整理供桌底下的紙錢。
手抖得厲害,紙錢散了一地。
舅媽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頭七結束,親戚們陸續離開。
我把骨灰盒捧回家,放進客廳櫃子裡。
韓擇從書房出來,穿著家居服,頭髮還是溼的,剛洗完澡。
“回來了?”
“嗯。”
他倒了杯水遞給我。
“你眼睛腫了,早點睡。”
我接過杯子,看著他那張乾淨的臉。
他看起來很正常,很放鬆,像一個普通週末在家的丈夫。
不像一個連岳母頭七都不出席的人。
“韓擇。”
“嗯?”
“我媽走之前最後一句話,是問你在哪。”
他端水的動作停了一瞬。
然後開口,語氣平穩。
“我知道。你跟我說過了。”
“我也很難受,但那天ICU外面二十多個人。你知道我的情況。”
我看著他。
“頭七呢?今天靈堂就我們自家幾口人。”
他低頭喝水,喉結滾了一下。
“我怕你弟弟問我為什麼那天沒去醫院,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所以你連死人都不敢面對?”
他把杯子放下,聲音帶了些疲憊。
“陳念,你能不能別逼我?我已經盡力了。”
盡力。
我想起媽媽住院那三個月,他一次都沒去過。
我想起每次我提出一起去探望,他就開始呼吸急促,手心冒汗,說自己要發病。
我以為那是真的。
我心疼他,從來不勉強。
直到葬禮結束那晚,我在小區門口看見他和五六個人喝酒划拳。
那些笑聲還回蕩在耳朵裡。
“韓擇,你今天下午去哪了?”
他把杯子放進水池。
“在家。”
“一直在家?”
“嗯,寫了會兒東西,然後洗了個澡。你知道我不出門。”
我盯著他後背。
他頸側有一小塊紅印,像被陽光曬出來的。
可他說一直在家。
而今天,太陽從下午兩點就被雲擋住了。
“你脖子後面,怎麼回事?”
他下意識摸了一下,動作很快。
“可能蚊子咬的。”
十一月,蚊子。
我沒再追問。
回到臥室,關上門。
手機亮了一下,是弟弟的訊息。
【姐,我今天下午路過老城那邊的清吧,好像看見姐夫了。跟個女的坐一桌,不確定,太遠了沒看清。】
我把手機扣在床上。
清吧。
超過三個人就發病的韓擇,下午去了清吧。
晚上去和兄弟燒烤。
媽媽頭七。
我在靈堂跪了一整天。
他和別人嗨了一天。
窗外有人放鞭炮,噼裡啪啦的,炸得心口發麻。
我躺下來,閉上眼。
腦子裡全是媽媽最後那句話。
“女婿......怎麼還沒到?”
媽,他不會來了。
從來就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