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棲於你的筆下_第 10 章 顧映晚走後的第三天
第 10 章
顧映晚走後的第三天,秦落野給那個備用號發了最後一條訊息。
“嶼白,映晚回國了。”
“她回來以後把“棲居”整個專案的原始碼開源了,在程式碼託管平臺上掛了開源協議,所有人都可以免費用。”
“她說這個專案不會商業化了。”
“投資人那邊的錢全退了。”
我看完,沒有回覆。
把那個號碼從通訊錄裡刪了。
存的備註“已讀不回”也一併消失了。
十二月底,京都下了一場小雪。
工坊放了三天假,田中先生說冬天太冷,顏料的化學性質不穩定,不宜上色。
宗村沽月拉著我去了伏見稻荷大社。
千本的鳥居一重一重地排列在山道上,硃紅色在雪地裡鮮豔得刺眼。
她舉著相機到處拍,我慢慢走在後面。
走到半山的一個岔路口,有個木質許願牌掛滿了的小架子。
遊客寫的願望五花八門,大多是日文,也有中文的。
“希望論文順利透過。”
“想吃媽媽做的臘肉。”
“和她複合。”
最後一個讓我多看了一眼。
字跡很新,墨還沒被雪洇開。
沽月湊過來看了一眼。
“嶼白,你要不要也寫一個?”
“寫什麼?”
“隨便。”
我拿了一塊空白的牌子,沽月遞給我馬克筆。
想了很久。
寫了一行字:不再住在別人的屋簷下。
掛上去的時候,風吹過來,所有的許願牌一起晃了晃。
發出很輕的木頭撞擊聲。
一月份,新年的第一週,研究計劃書的初稿完成了。
佐藤教授看了以後約我面談。
“宋先生,你的課題方向很獨特。”
“用AI輔助分析傳統手繪紋樣的筆壓和力度資料,這在學術界還沒有人系統性地做過。”
“如果你有意申請博士,我可以做你的推薦人。”
“謝謝教授,我會認真考慮。”
從教授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手機上有一條新訊息。
是我爸。
“嶼白,新年快樂。”
“你媽讓我問你,過年回不回來?不回來也行,她說給你寄了臘肉和香腸。”
“還有,你表哥承遠媳婦懷孕了,讓我轉告你。”
我笑了一下。
回覆:“恭喜表哥。新年快樂爸,過年不回了,你和媽注意身體。”
他秒回:“好。”
過了半分鐘又發了一條:“你媽在旁邊,她說你瘦了。”
“她怎麼知道我瘦了?”
“你上次發的朋友圈,竹林那張。”
我翻了翻自己的朋友圈。
那是上個月宗村沽月在嵐山給我拍的一張照片。
我站在竹林的小道上,揹著光,側臉。
發的時候沒想太多,只覺得那天陽光好看。
沒想到我媽會看。
她從來沒有在底下點過贊或評論。
但她看了。
一月中旬。
田中先生教我用糊置技法在絹面上做防染處理。
糊是用糯米粉和米糠調成的,質地粘稠,擠在紙筒裡,沿著線稿的輪廓一點一點地擠。
手不能抖,速度不能變,力道要均勻。
我做了整整一下午,廢了四塊絹。
第五塊的時候,線終於走順了。
田中先生看了看,點了點頭。
沒說話,但他從架子上取下了一套自己用的紙筒工具,放在了我的工位上。
宗村沽月在旁邊小聲跟我說:
“他把自己的工具給你了,這在日本手工藝界的意思是,他認你做正式的學生了。”
我看著那套被磨得發亮的竹製紙筒。
很舊,有些地方開裂了又被細繩纏住。
上面有田中先生幾十年來使用過的痕跡。
指紋的油光,糊料的殘漬,還有某處被火灼過的焦黑小點。
這套工具不漂亮。
但它是真的。
不是為別人做的殼子,不是參照誰的資料搭建的模型,不是從第一筆就走偏了的東西。
它只是一套工具,被一個人用了很久,然後交到了另一個人手裡。
二月。
京都的梅花開了。
工坊院子裡有一棵紅梅,花小,但密,遠看像一團被點著了的闇火。
我每天早上去工坊的時候會在樹下站一會兒。
不拍照,不發朋友圈,就是站著看。
某一天站著的時候,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接起來,那頭沉默了兩秒。
“嶼白。”
是顧映晚的聲音。
跟兩個月前在工坊見面時不一樣了。
沒有那麼緊,也沒有那麼用力。
像是把一口氣慢慢吐完了以後說出來的話。
“嗯。”
“我把“棲居”下架了。”
“所有平臺,全部。”
“不是開源了嗎?”
“開源是讓別人可以用,下架是我自己不再運營了。”
“為什麼?”
“因為那個東西從頭到尾就不對。”
“不是因為建模資料不對,也不是因為落野參與了。”
“是因為我一開始就沒有搞清楚,我到底是在給誰做一個家。”
我沒有說話。
“我不打擾你了。”
“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
“好。”
“嶼白。”
“嗯?”
“你在那邊......畫線畫得好嗎?”
我看著面前那棵紅梅。
花瓣落了幾片在地上,被晨露粘住了,不走了。
“越來越好了。”
“那就好。”
電話掛了。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看了一會兒那棵梅樹。
然後推開工坊的門,走進去。
田中先生已經在裡面了,白綢鋪好了,鉛筆和紙筒擺在旁邊。
他看見我進來,微微點了一下頭。
我坐下來,拿起鉛筆。
窗外的光照進來,落在白綢上。
很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