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棲於你的筆下_第 6 章 項目的第二周
第 6 章
專案的第二週,我已經能獨立操作三維掃描裝置了。
田中先生對我的評價從“站得穩”變成了“手也穩”。
宗村沽月說他很少夸人。
工坊的日子很簡單。
上午做前期準備,下午進行掃描採集和記錄整理,傍晚在宿舍寫報告。
沒有人問我有沒有女朋友。
沒有人在凌晨兩點給我發工作訊息。
沒有人用不設防的語氣叫我嶼白哥,然後在我的廚房裡比我更清楚洗潔精的位置。
顧映晚的訊息頻率從每天十幾條降到了每天三四條。
內容也從質問變成了交代。
“你那邊冷不冷?京都十月降溫很快。”
“我把你落下的外套寄過去了,快遞號發你微信了。”
“融資的事進展順利,投資人追加了二十萬。”
每條我都看了,一條沒回。
她開始發語音。
我沒有點開過一條。
語音條長短不一,最短的九秒,最長的五十八秒。
它們整整齊齊地排列在聊天框裡,像一排沒被拆開的信。
第三週的週末,宗村沽月約我去嵐山。
“嶼白你來了這麼久,除了工坊哪都沒去過,太虧了。”
嵯峨野的竹林人不多,陽光從竹葉間漏下來,地面上全是碎金似的光斑。
宗村沽月走在前面拍照,我跟在後面慢慢走。
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顧映晚。
是秦落野。
“嶼白哥,我知道你不想聽我說話。但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
“映晚把“棲居”的角色模型改了,推倒重做的那種。”
“新的建模資料她找了專業的三維掃描公司,用的是你的照片。”
“我把之前那些影片全部設成僅自己可見了。”
“以及,那個搬運影片我也找平臺投訴下架了。”
“這些事她讓我做的,但她不讓我告訴你。”
“我自己想告訴你,因為我覺得她是真的慌了。”
我看了三遍。
然後截了圖。
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需要記住這條資訊的每一個字。
她慌了,所以改了模型。
不是因為她終於理解了我說的話,而是因為我走了。
她的補救措施永遠精準地出現在“已經來不及”的時間節點上。
我沒有回覆秦落野。
把手機塞回口袋,快步追上了宗村沽月。
“嶼白,你臉色怎麼不太好?”
“沒事,走快了有點喘。”
“那休息一下。”
我們在竹林邊的長椅上坐下來。
宗村沽月遞給我一罐熱茶。
“嶼白,我多嘴問一句啊,你是不是跟家裡人鬧了什麼矛盾?”
“為什麼這麼問?”
“你來這邊以後,電話從來不接超過三十秒。”
我喝了一口茶。
“不是家裡,是感情上的事。”
“哦。”
她沒有追問。
只是說了一句:“那你來對地方了,京都這種城市,特別適合把一段關係慢慢從身體裡擇出來。”
擇出來。
這個詞用得好。
不是放下,不是忘記,是像擇菜一樣,一根一根把那些纏繞在器官之間的東西,耐心地、仔細地抽掉。
第四周,我接到了我媽的電話。
這次我接了超過三十秒。
“嶼白,你到底怎麼回事?小顧打電話來你爸接的,說了快一個小時。”
“她說什麼了?”
“她說你一聲不響跑去了日本,辭了工作,電話不接訊息不回。”
“嗯。”
“你爸差點沒氣出心臟病來。”
“我跟爸說過我想出來看看。”
“看看是這麼看的?連個招呼都不打?”
“打了你們會同意?”
她沉默了一下。
“你別這樣,你爸媽不是不講理的人。”
“媽,我沒說你們不講理。”
“那你現在準備怎麼辦?在那邊做什麼?”
“有一個文化交流專案,三個月,做傳統工藝數字化儲存。”
“三個月?那之後呢?”
“之後再說。”
“你看,又是再說。”
“媽,我不是小孩了。”
“你不是小孩你怎麼幹出這種事來?”
“小顧說她改了你不滿意的那個什麼什麼APP,還說以後會注意跟那個男同事的邊界,你還要怎麼樣?”
她把話都說到我媽那裡了。
說她改了。說她會注意。
把這段關係裡所有複雜的、曖昧的、讓我窒息的東西,精簡成一句“我改了他還不滿意”。
然後讓我媽來勸我。
“媽,有些事不是改了就行的。”
“那你說什麼才行?人家小顧對你夠好了,工作好,人也體面,做了那麼浪漫的東西送你。”
“你表哥還說呢,說你女朋友比他老婆強多了。”
“表哥還說那個APP是給秦落野做的。”
“誰?”
“就是她那個青梅竹馬。”
“人家不是說了嗎,就是工作上幫個忙。”
“媽,你......”
“行了行了,你有主意你自己拿,媽說了也沒用。”
“你在外面照顧好自己,有事打電話。”
掛了。
我坐在宿舍窗前,看著那棵銀杏樹的葉子掉了一半。
樹下有個穿和服的老太太在掃落葉,動作很慢,一下一下的。
我想起顧映晚最後那句話。
“你到底要什麼?”
她永遠問我要什麼。
好像我要了,她就能給。
但她從來沒問過自己給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