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棲於你的筆下_第 7 章 項目進入第二個月
第 7 章
專案進入第二個月,田中先生開始允許我參與友禪染色的實際操作了。
不是核心的糊置工序,是前道的。
用鉛筆在白綢上描畫線稿。
他站在旁邊看我畫了整整一個下午,最後只說了一句:
“力道不均勻,但走勢是對的。”
宗村沽月說這已經是極高的認可了。
晚上在宿舍整理當天的資料採集記錄,手機又亮了。
不是顧映晚。
是一個陌生號碼。
“嶼白,我是落野。”
“映晚不知道我在跟你聯絡。”
“我換了號碼給你發,因為我知道你不會回她微信。”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你有什麼事?”
“我想跟你說聲對不起。”
“那些影片我當時發的時候真的沒多想,我以為那就是記錄學習過程而已。”
“但後來被搬運、被人加標籤,我看到評論區的那些話,我承認我......沒有第一時間去澄清。”
“因為有一部分我,是享受那些誤解的。”
我沒有回覆。
他繼續發。
“你走了以後,映晚整個人狀態很差。”
“她把辦公室裡所有跟我的合照都撤了。”
“投資人約她的飯局她讓我別去了。”
“上週她跟我說,以後工作上的事該找技術總監找技術總監,別事事都來找她。”
“嶼白,你能不能回來?”
這是他第一次用“嶼白”而不是“嶼白哥”。
我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為什麼你希望我回去?”
他過了很久才回復。
“因為她不高興,我也不好過。”
“她不高興的時候,會把所有人都推開,包括我。”
“我不想被她推開。”
我關掉了對話方塊。
把那個號碼存成了一個名字:已讀不回。
第二天,一封郵件躺在收件箱裡。
是京都這邊專案的負責人佐藤教授發的。
他說田中先生對我的工作表現很滿意,問我有沒有興趣把三個月的交流期延長成六個月的研修。
附件是一份正式的邀請函。
如果接受,我需要寫一份個人研究計劃書,課題方向不限,只要和傳統工藝數字化相關就行。
我當天晚上就開始寫了。
寫到凌晨兩點,寫了四千字。
關於如何用光柵掃描儲存手繪線稿的筆壓資訊,關於色彩資料的環境光補償演算法,關於怎麼讓一門快要消失的技藝在數字世界裡繼續活下去。
寫著寫著突然想起那個APP。
“棲居”也是一種數字儲存。
顧映晚把一個人的身體資料、面部特徵、甚至疤痕的弧度,永久地封存在了程式碼裡。
她儲存的那個人不是我。
這個念頭劃過的時候已經不疼了。
不是釋然的不疼,是那塊皮膚被反覆磨擦之後長出了薄繭,感覺還在,只是鈍了。
週五晚上宗村沽月在宿舍公共廚房做火鍋。
“來來來,嶼白,嚐嚐我從國內背過來的底料,絕了。”
我們坐在小桌前涮菜,窗外是京都十一月的夜晚。
沽月吃了兩碗飯,打了個飽嗝。
“嶼白,你是不是準備留下來?”
“還在考慮。”
“留吧,你在這兒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眼睛裡有光了。”
“之前沒有嗎?”
“之前你看什麼都像在忍,現在看什麼都像在學。”
我夾了一塊豆腐,沒說話。
“你是不是做了什麼決定?”
“延長研修的申請我已經交了。”
“那你國內的事呢?”
“什麼事?”
“你那個不接電話的人。”
我笑了一下。
“她不是不接電話的人,她是打電話過來我不接的人。”
沽月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我。
“那你打算怎麼辦?就這麼一直不接?”
“不是不接,是沒有想好怎麼接。”
“有什麼好想的?想清楚是回去還是不回去就行了。”
“問題不在於回不回去。”
“那在於什麼?”
“在於就算我回去,她的生活裡也裝不下我。”
“不是沒有位置,是那個位置從來不是給我準備的。”
沽月沒有再說話。
窗外傳來遠處的電車鈴聲,叮叮噹噹的,在冷空氣裡走得很慢。
那天晚上我開啟微信,看了一遍顧映晚這一個月發的所有訊息。
四百多條。
從質問,到憤怒,到低聲下氣,到長段的自我剖析。
她在其中一條裡說:
“我知道我一直讓你覺得被忽略了。”
“我在改,模型改了,影片刪了,跟落野的工作關係我也重新設了邊界。”
“你還要我怎麼做,你說,我都做。”
她什麼都願意做。
只要我說。
可她從來不懂,真正讓人寒心的不是她不做,而是需要我失蹤到另一個國家,她才開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