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棲於你的筆下_第 9 章 十二月中旬
第 9 章
十二月中旬,顧映晚來了京都。
沒有提前說。
我是在工坊門口碰見她的。
她站在巷子口,穿著黑色長款大衣,手裡拎著一個紙袋。
兩個月沒見,瘦了很多,下頜線比以前鋒利,眼下有青黑。
“嶼白。”
我停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
“你怎麼來的?”
“簽證辦了兩週。”
“我不是說了不用來。”
“你什麼都沒說,你一條訊息都沒回過。”
她的聲音不高,沒有質問的口氣。
就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確實一條都沒有回過她。
“進來坐坐?”
不是我邀請的,是宗村沽月從工坊裡探出頭來,看了我們一眼,然後對顧映晚說了這句話。
她看了我一眼。
我沒攔。
三個人在工坊的休息區坐下來,沽月很識趣地說去隔壁買咖啡,走了。
只剩我和她。
她把紙袋放在桌上推過來。
“你走的時候落了一件外套在衣櫃深處。”
我沒開啟。
“還有呢?”
“還有這個。”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了一個APP。
“棲居”。
介面和我記憶中的完全不同了。
原來那個虛擬角色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新的人物模型。
五官比之前硬朗,下頜不再那麼窄,肩線也寬了一點。
沒有那道疤痕。
“用你大學時候的證件照重新建的模,我找了三維掃描公司做的全套面部資料。”
“但沒有你的即時資料,有些地方不夠精準,等你回來我可以再調。”
她把手機遞給我。
我接過來看了一會兒。
線條確實不一樣了。
這個臉比之前的版本更像我。
但我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還是覺得差了什麼。
不是形狀的問題,是神態。
那雙眼睛裡沒有我看著鏡子時候會出現的那種東西。
倦,但清醒。
這種東西建模建不出來。
“謝謝。”我把手機還給她。
“但我不會再用了。”
她的手指收緊了。
“為什麼?”
“映晚,你改了模型、刪了影片、跟落野重設了邊界,你做了所有我之前希望你做的事。”
“但問題不在你現在做了什麼。”
“在於你為什麼做。”
“你是因為想通了所以改的,還是因為我走了所以改的?”
她沒有立刻回答。
我等了十秒。
“我想通了。”
“你想通了什麼?”
“我想通了你為什麼不舒服。”
“那你說說。”
她深吸一口氣。
“因為那個APP從一開始就不是隻屬於我們兩個人的。”
“落野參與了開發,用了他的建模資料,發了影片,在外人看來那就是他的專案。”
“我一直覺得這些都是技術層面的事,跟感情沒關係,但你看到的不是技術。”
“你看到的是我讓另一個人進入了一個本來應該只有我們的空間。”
“你這話說得很標準。”
她愣了。
“像是想了很久才組織出來的。”
她不說話了。
“映晚,你知道我那兩年最難受的是什麼嗎?”
“不是那張臉不是我的臉。”
“是每次我跟你說不舒服,你的第一反應都是讓我別多想。”
“不是去看看那張臉到底是誰的,不是去問問自己跟他的關係到底在哪裡越了界。”
“是讓我別多想。”
“好像只要我不想,問題就不存在了。”
她低下了頭。
“我知道。”
“你現在知道了,是因為我走了。”
“如果我沒走呢?”
“如果我還在那個房子裡,每天做飯、洗碗、等你回來,你還會想通嗎?”
沉默持續了很久。
窗外傳來田中先生的腳步聲,他大概是去後院取水了。
木屐踩在石板上,聲音清脆。
“不會。”
她終於說了。
“你說得對,我不會。”
“我太習慣了,習慣你在那,習慣你不會走。”
“所以你不在了,我才發現我多依賴這個“習慣”。”
“但這不是愛,對吧?”
我看著她。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
“你對我有感情,但你更愛的是有人在家等你、不跟你鬧、不給你壓力的那種安穩。”
“我可以是宋嶼白,也可以是任何一個足夠懂事的人。”
“但秦落野不一樣。”
“他在你的作品裡、你的工作裡、你的朋友圈裡、你的凌晨兩點的訊息裡。”
“你給他的位置,是我怎麼努力都擠不進去的。”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所以你不用改了。”
“不是你改不改的問題。”
“是我不想再住在一個為別人搭建的屋子裡了。”
工坊外面的巷子裡有貓經過,鈴鐺響了一聲。
她站了起來。
“那我走了。”
“外套你留著。”
“好。”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嶼白。”
“嗯?”
“那個人......你比他重要。”
她走了。
我聽見巷子裡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混進了京都傍晚的人聲和電車鈴聲裡。
沽月端著兩杯咖啡回來。
看見桌上的紙袋,又看看我。
“走了?”
“走了。”
“你還好嗎?”
“還好。”
她把咖啡遞給我。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
是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