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花房落了一場別人的雨_第 10 章 六個月後
第 10 章
六個月後。
女王宮色彩復原專案的完整方案被收錄進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年度報告。
讓-皮埃爾在團隊會議上宣佈這個訊息的時候,阿隆直接從椅子上跳起來,差點把桌上的水杯碰翻。
田中優子鼓了兩下掌,然後恢復了面無表情。
“慶祝方式呢?”
“我請大家吃烤魚。”
“格局小了,安澤,最少得吃一頓法餐。”讓-皮埃爾說。
“暹粒有法餐?”
“有,一家,被我發現的。”
那天晚上我們在一家藏在巷子裡的小法餐廳裡吃了飯。
甜點上來的時候,讓-皮埃爾舉了杯紅酒。
“敬我們最年輕的技術負責人。”
“敬工作。”我舉起杯子。
“你太無聊了,”阿隆在旁邊嚷嚷,“敬自己啊!敬你自己!”
“好。”
“敬我自己。”
回宿舍的路上,月亮很圓。
手機裡多了一條微信。
不在任何對話方塊裡,而是朋友圈的一條點贊通知。
我點進去看。
是我上週發的一張女王宮浮雕的照片,配文寫的是“朱膘色,西元十世紀”。
點讚的人是沈鶴棠。
六個月來她第一次出現在我的視線裡。
沒有評論,沒有私信,只是一個贊。
輕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沒有點進她的頭像,也沒有去翻她的朋友圈。
上樓的時候,田中優子正好也到門口。
“你剛才笑了一下。”
“是嗎?”
“第一次看到你對著手機笑,而不是皺眉。”
“可能是因為不需要皺眉了。”
“那就好。”
她推開自己房間的門,進去之前回頭說了一句:
“你現在拍照的手很穩。比六個月前穩得多。”
門關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了一眼芒果樹。
第二季的果子又開始結了,小小的,青色的,掛在枝頭。
要很久才會熟。
但會熟的。
兩天後,讓-皮埃爾問我願不願意續簽第二期專案,三年,仍然駐暹粒,但會有半年去巴黎培訓。
“你考慮一下。”
“不用考慮。”
“這麼快?”
“我願意。”
他點了點頭:“簽約檔案明天給你。”
那天晚上我給我媽打了電話。
“安澤,你在外面都半年了,什麼時候回來?”
“媽,我續簽了,還要三年。”
“三年?那你跟小沈?”
“分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分了?什麼時候的事?”
“走之前。”
“你怎麼不早說?”
“說了你也不會同意。”
“我......安澤,你是不是因為啟言的事?”
我沒回答。
“媽知道,啟言做得不對。但你們是親兄弟......”
“媽,我打電話不是為了說這個。”
“我是想告訴你,我在這邊很好。工作有進展,人也壯了不少。”
她嘆了口氣。
“那你照顧好自己。”
“嗯。”
“媽想你了。”
“我也是。”
掛了電話,我坐在窗臺上。
芒果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
手機上跳出一封郵件,是巴黎培訓中心發來的第一期課程大綱。
色彩考古學,材料分析,數字人文。
都是新東西。
都是我以前站在花房裡永遠不會學到的東西。
我回了郵件:確認參加。
樓下阿隆在喊。
“安澤,下來吃芒果!”
“來了。”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房間。
窗臺上沒有花。
只有那個青色的芒果,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樹上掉下來的,滾到了窗邊。
我把它撿起來,放進口袋。
還沒熟,但已經開始變甜了。
樓下阿隆遞過來一塊切好的芒果,黃澄澄的果肉上撒著辣椒粉。
“暹粒的吃法,甜的配辣的,試試。”
我咬了一口。
又甜又辣。
眼睛有點發酸,不是因為辣。
“好吃嗎?”
“好吃。”
阿隆靠在門框上看著我笑。
“安澤,你知道嗎,你剛來的時候我覺得你像一棵被從花盆裡拔出來的植物。”
“現在呢?”
“現在你像一棵長在地裡的樹。”
“沒有花盆?”
“不需要花盆。”
晚風從巷子裡穿過來,帶著烤肉的煙氣和不知道誰家在放的高棉音樂。
我靠在走廊的欄杆上,手裡還捏著那塊芒果。
天邊最後一點日光沉下去,暹粒的夜來得很快。
“阿隆。”
“嗯?”
“謝謝你。”
“謝我什麼?”
“第一天接我的時候你沒問我為什麼只帶了一個包。”
“因為我覺得,一個人只帶一個包來暹粒的人,一定是把重的東西都放下了。”
我笑了一下。
口袋裡那顆青芒果硌著我的腿。
不急。
會熟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