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花房落了一場別人的雨_第 6 章 到暹粒的第三天
第 6 章
到暹粒的第三天,我跟著專案組去了巴揚寺做初次勘測。
石頭上的面孔在晨光裡帶著微笑,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像在看你。
田中優子扛著三腳架走在前面,回頭說了一句:“這些臉都長得一樣。”
“但笑的方向不一樣。”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繼續走了。
那天我拍了三百多張照片,膝蓋跪在石板上磨出了兩塊紅。
晚上整理資料的時候,讓-皮埃爾走過來看了看我的分類方式。
“你把光照角度也標註了?”
“石刻的風化程度跟日照方向有關,標註了之後建模更準確。”
他挑了一下眉毛:“不錯,明天你帶隊去塔布隆寺。”
第一次有人因為我做的事誇我。
不是因為我的臉,不是因為我跟誰長得像。
沈鶴棠的訊息還在來。
每天兩到三條,頻率在遞減。
“你什麼時候回來?”
“你媽給我打電話了,你跟她說了?”
“啟言很擔心你。”
啟言很擔心你。
每次提到溫啟言,都像在提醒我那個花房還在,那個人還在,那張和我一樣的臉還在她身邊。
我沒回過任何一條。
第五天的晚上,電話響了。
不是沈鶴棠。
是溫啟言。
我猶豫了三秒,接了。
“哥。”
“嗯。”
“你是不是因為我才走的?”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那種小心翼翼的剋制。
“不是因為你。”
“那為什麼?沈姐說你什麼都沒跟她說就走了,她這幾天一直沒怎麼睡。”
她沒怎麼睡。
以前我失眠的時候她能在旁邊打呼嚕打到天亮。
“我有自己的工作。”
“可是你連招呼都不打——”
“啟言,我有個問題。”
“嗯?”
“你和沈鶴棠,是在我之前還是之後?”
電話那頭沉默了。
“哥,你在說什麼......”
“鐵盒裡的拍立得,澆花備忘錄,還有那張照片上的字。”
“她在我之前就認識你,你出國的時候她一直想著你。”
“哥,我和沈姐之間真的沒有......”
“你寫的那句話叫什麼?“收到,我會照顧好它們的。”你們連暗號都有了,你告訴我沒有什麼?”
“那不是暗號!”
他的聲音突然高了。
“那是她怕花養不好發給我澆水方法,我回了一句客氣話。”
“哥,你想多了,真的想多了。”
想多了。
這三個字我從所有人嘴裡聽過。
沈鶴棠說想多了,溫啟言說想多了,我媽說想多了。
“行,我想多了。”
“那你回來好不好?”
“不回了。”
“哥......”
“啟言,花房交給你了,你比我會養。”
我掛了電話。
第二天去塔布隆寺的路上,突突車顛得很厲害。
坐在旁邊的阿隆問我:“安澤,你是不是失戀了?”
“為什麼這麼問?”
“你的眼睛腫了。”
“風沙迷了眼。”
“暹粒的風沙是厲害,”他笑了笑,“不過這裡的風沙不會讓人在半夜失眠。”
“隔音那麼差嗎?”
“整棟樓都是木板牆。”
我沒說話。
他從包裡掏出一瓶冰水遞給我。
“我前女友跟別人跑了的時候,我也整宿整宿睡不著。後來我發現,睡不著該搬的磚還是得搬。”
“嗯。”
“而且暹粒的太陽太大了,汗流多了什麼都顧不上想了。”
我接過水,喝了一口。
很冰。
胃沒有疼。
可能是這裡的熱把胃也暖好了。
塔布隆寺的樹根纏繞著石牆,像一隻巨大的手握著正在碎裂的東西。
田中優子站在一棵絞殺榕前,仰頭看了很久。
“有些東西被抱得太緊,反而會碎。”
“你在說樹?”
“我在說石頭。”
她蹲下去開始測繪,沒有再看我。
那天我給一面浮雕做了完整的三維掃描。
浮雕上刻的是一個故事,兩個仙女爭一朵蓮花。
阿隆翻譯旁邊的銘文給我聽:先到者得之,遲來者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