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孃成婚十五載,一直駐守邊關的爹終於回來了。
可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女人,以及一雙已經會喊他爹的兒女。
祖母嫌我娘只生了女兒,逼她交出中饋、認下長子,還要把我孃的嫁妝給那對私生子鋪路。
我娘抄起茶盞,連茶帶葉潑在他腳邊。
「十五年不回家,一回來就往我屋裡塞外室。衛廷策,你哪來的臉?」
後來,她把和離書扔到我爹身上:「籤!」
我爹卻死活不肯。
1.
我爹衛廷策不肯和離。
他把茶盞重重擱在桌上,盞蓋跳了兩下。
「祝青梧,我才剛回京,你便鬧著和離,是想讓滿京城看衛家的笑話?」
我娘掀起眼皮:「你把外室和私生子領進門時,怎麼沒怕人笑?」
蘇燕娘紅著眼往我爹身後縮。
「姐姐若容不下我們,我帶著孩子走便是。只是承祚自小敬仰父親,總不能連祖宗都認不得。」
她嘴上說走,腳卻穩穩釘在正廳最貴的波斯毯上。
她兒子衛承祚更不客氣。
他十四歲,比我小一歲,穿著邊軍校尉才配用的皂靴,腰間還掛著我爹的舊玉佩。
他衝我抬了抬下巴。
「你就是大姐?往後我繼承家業,自會給你備一份像樣的嫁妝。」
我伸手拽住他的玉佩,往上一提,勒得他踮起腳。
「偷戴我爹的東西,就敢對我指手畫腳?你若真繼承衛家,能得一屋子欠賬。嫁妝就不勞你操心了,先攢錢給自己買口飯吃吧。」
衛承祚沒想到我會動手,漲紅著臉來掰我的手。
我松指一推,他踉蹌著撞進蘇燕娘懷裡。
這才看向我娘。
她指尖搭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是我們約好的暗號。
別急,讓他們先說。
祖母鄒氏立刻接過話:「承祚是衛家唯一的男丁,入族譜是早晚的事。青梧,你若識大體,便該把中饋交給燕娘。她能替廷策生兒子,自然比你會持家。」
我娘扯了扯嘴角:「會生兒子便會持家?豬一窩能下十隻,照孃的說法,咱們該請頭母豬管賬。」
滿屋人都愣了。
我爹的臉色緩下來,以為她服軟了。
祖母氣得拍桌,我娘將桌上的和離書抽回來,又道:「你們既然咬死她是平妻,三日後開祠堂,請族老,把蘇氏和平妻所生的一雙兒女都記進族譜。婚書、證人、禮單,一樣也別少。我倒要看看,衛家有多大本事,能在國法外另立一條平妻的規矩。」
蘇燕娘喜得當場跪下。
祖母連說了三聲好。
我爹走到我娘面前,低聲道:「你早這樣懂事,何至於鬧得難看?」
我娘偏頭躲開他的手。
「三日後,確實會很好看。」
2.
當晚,蘇燕娘便帶著女兒衛珠兒住進了東跨院。
那院子是外祖父當年替我娘修的,院中種著兩株十八年的玉蘭。
衛珠兒看中我孃的正房,吵著要住。
蘇燕娘裝模作樣地勸:「那是夫人的屋子,你再喜歡也不能要。」
她一面勸,一面讓丫鬟把箱籠往門內抬。
我娘站起身,抬腳踢翻最前面那口箱子。
衣裙和皮襖滾了一地。
「誰準你們碰我的房門?」
蘇燕娘捂著??口:「姐姐,不過一間屋子,珠兒年紀小,你讓讓她又能如何?」
「你女兒年紀小,我女兒就該帶著我給你們騰窩?她若喜歡皇宮,你是不是還要皇后娘娘搬出去?」
我娘指著滿地衣物:「現在撿。數到十還沒撿乾淨,我就連人帶箱子扔上大街。」
蘇燕孃的丫鬟不敢動。
我娘開口:「一。」
管事婆子已經卷起袖子。
蘇燕娘臉上掛不住,咬牙讓人撿。衛珠兒卻趁亂鑽進屋,抱住那隻螺鈿妝匣不撒手。
「這是我的,我先看見的!」
我走過去,抓住妝匣兩邊,猛地一翻。
匣子裡的珠花、耳墜撒了她滿頭滿臉。
「看見就是你的?我也看見你那身狐狸皮了,脫下來給我。」
衛珠兒尖叫著撲上來。我沒退,抬手把她推坐在地上。
她當即放聲大哭。
我娘站到我身邊:「哭響些。今日誰嗓門大,誰就有理,我讓全府丫鬟陪你一起喊。」
衛珠兒哭聲一噎。
我娘這才吩咐婆子:「把屋裡的陪嫁全搬走,床櫃桌椅,一件不留。既然蘇夫人不懂什麼叫別人的東西,就讓她住空屋,好好學。」
我爹聞訊趕來,臉黑得像鍋底。
「菱歌,誰教你這般刻薄?」
「娘教我認自己的東西,算刻薄?」
「都是一家人,分這麼清做什麼!」
我娘把陪嫁單摔到他??口。
「一家人是不該分太清。你先把十五年俸祿、邊關賞銀和養外室花掉的錢交入公中,再跟我談一家人。」
我爹啞了。
他在邊關十五年,寄回家的銀子加起來不足三百兩。
可蘇燕娘頭上的一支赤金鳳釵,就值二百四十兩。
我娘看向管事:「明日起,衛家公中只管老夫人與衛大人的飯。蘇氏母子想吃什麼,讓衛大人拿自己的錢買。」
我爹怒道:「這府裡還輪不到你做主!」
管事又翻了一頁。
「大人,宅子的房契在夫人名下。」
我娘走到院門前,親手扯下寫著「東跨院」
的木牌,擲到他腳下。
「房契是我的,地契是我的,屋裡的一針一線也是我的。你若不服,帶著你的一家人滾。門在那邊,別走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