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因狀告權貴,身受杖刑。
在破廟等死時,遇見了知府小姐前來避雨的花轎。
我字字泣血,向她訴說冤情。
她卻冷冷打斷我。
「我爹治下,綏州河清海晏,絕不會有一樁冤案。
「你誣告我兄長刀人在先,如今竟還敢血口噴人,汙衊我爹徇私枉法。
「可見花樓女子,不過是自甘下賤。」
驟雨初歇,嗩吶齊響。
花轎再起時。
鳳冠霞帔下端坐著的,成了我。
我奪舍移魂,鳩佔鵲巢。
替她嫁給那個送我去死的舊情人。
01
伏天酷暑,屋子裡漚著熱氣,傷口腐爛得快極。
窗戶被釘得密不透光。
我喊阿嬋,又喊報官,整日整夜也沒人應聲。
就伸長了手,一下下叩著窗扇。
嘴中喃喃。
冤,冤,冤。
綏州最為繁華的花樓,夜裡紅牙催拍,急管繁弦,白日卻昏沉慘悶。
門軸忽然發出一聲輕響。
綠檀慌慌張張地溜了進來,手裡藏著什麼。
她雖奸猾勢利,卻也沒有刀過人,見我睜開了眼,倒嚇得踉蹌半步,險些跌坐地上。
我嗓子早喊得啞了,只盯著屋頂,絮絮道。
「阿嬋走的時候,小手攥得死緊,我一根根掰開,裡頭是一塊碎玉。崔照行兇時摔碎了玉佩,不會錯的。
「他那塊玉,一定落在了哪裡。綠檀,你是他的相好,你有沒有見過?」
她要哭出來似的,顫巍巍咬緊了牙。
「你瘋了,膽敢擊鼓鳴冤,狀告那兩位活祖宗,誰不知道他二人橫行無忌!一個是知府長子,一個是侯爺的親弟弟......」
我燒得神智恍惚,聽她說到侯爺,不禁輕笑起來。
「邵懷雍也撞見了。那天晚上,我與他同遊愆江,回來的時候,不是下了場暴雨麼?
「他脫下外袍,將我籠在懷裡,我心想,任誰見到侯爺這樣,也不會信的。
「我們剛走進烏啼巷裡,就見兩個人影逾牆而出。崔照、邵行簡,不會錯的,不會錯的。」
粗布劈頭蓋臉蒙下,綠檀顫抖著手,渾身的力氣都壓上來,死死捂住我的口鼻。
「你以為是誰要你的命!崔照也就罷了,邵行簡,邵行簡,那是侯府老夫人的心頭肉......侯爺難道會放過你?
「別怨我,你安心地走,下去與她們娘倆團聚......」
意識不知斷了多久。
再睜眼時,我竟還沒有死。
鴇母曾經嫌惡地同我說,你的命賤得像草,是會招老天厭棄的。
此刻,烈日正透過蒙頭的麻袋,將我的雙眼灼燒得枯乾。我聽見群鴉振翅,蠢蠢欲動。
還有輕輕撥動佛珠的聲響。
也是花樓裡聽過的故事,有僧人修習白骨觀,成日坐在亂葬崗,靜看屍骸腐敗。
蓋在臉上的麻布,被一隻手揭落。
烏鴉紛紛落下。
逆著日輪煞白的光,黑袍的僧人俯首望向我。
臉龐上帶著靜謐的微笑。
他說——
02
七月初七。
綏州最負盛名的先生擇定的黃道吉日,天德合,宜嫁娶。
卻偏偏落下一場傾盆暴雨。
狂風折斷古木,道路阻絕。侯府迎親的儀仗,不得不停在一座破廟前。
新嫁娘被簇擁著進來避雨。
廟外兵荒馬亂。
搬樹的,牽馬的,搶嫁妝的......絲帛字畫最怕浸水,乳孃侍女也衝回雨幕裡,一箱一箱,腳步匆匆。
只有她坐到佛前的蒲團上,抱著雙臂,冷得微微發抖。
我端詳著這個將要嫁給邵懷雍的女人,半晌,輕輕喚她,「崔小姐......」
崔晏如這才察覺暗處還有旁人,猝然一驚。
「你、你是什麼人?怎麼在這裡?」
「奴家有冤,求小姐......」
我氣短不續,剛說兩句,便低咳起來。
她眉心微蹙,「你有什麼冤屈,只管說來。我父親乃綏州知府,自會替你主持公道。」
「這要說到,十七年前......」
她忍不住好奇地打量我,「怎麼牽扯到那麼遠?」
我便輕聲邀約,「小姐,不妨坐近些,讓我看著你的眼睛。」
她慢吞吞地挪過來,一雙眼顯現在暴雨昏蒙的光線裡,鳳目流麗,眼尾上挑。
望著她,我禁不住微微笑起來,「十七年前,綏州烏啼巷裡......」
曾有個窮書生,遇著了豔冠群芳的花魁。
她散盡積蓄,供他赴京趕考,替他打點門路。
後來,書生高中及第,衣錦還鄉,娶妻生子,官運亨通。
卻將花魁,和一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女,一併遺忘在花樓裡。
十七年後,書生嫡子與狐朋狗友尋歡作樂,偶然撞見少女,對她心生歹念。
她抵死不從,卻被鎮紙砸得??肉模糊,氣絕當場。
「胡編亂造,」知府小姐擰起細眉,臉漲得通紅,「我雖不懂......不懂她們那些勾當,可她既是花樓女子,又怎會為了貞潔拼死。再者,那種地方,放鎮紙做什麼?」
我吃吃悶笑,牽動身上傷口,又痛得冷汗涔涔。
阿嬋愛讀書。
算賬、醫術、詩詞,她什麼都想學,什麼都學得又快又好。
我便託往來京城的客人,帶回一方鎮紙。
上面雕著只栩栩如生的兔兒,她甚為珍惜,鎮在習字簿上,字寫得那麼秀麗......
「後來呢?」小姐見我久久不答,語氣不善地追問。
「昔日花魁,親眼見到女兒慘死,當夜便從高樓一躍而下。
「已成知府的書生,為了保全長子,將罪名栽贓給一位老醫師,草草結了案。
」
「......你如何知道是栽贓?」
「他兒子的玉佩,刻著生辰小字,有一塊碎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