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落烏啼_第7章 何時丟的
「何時丟的?」
「六月十八!六月十八,我就丟了......」
「丟在何處?」
「我如何知道!那時我們正在......是綠檀撿到,替我扔進了愆江!」他隨即反應過來,「這娼婦竟敢騙我......」
「她撿到你的玉佩,為何要替你扔進愆江?」少卿步步緊逼。
崔照竟失聲哀嚎起來,「六月十八,我與邵行簡刀了人!就是在那時,在烏啼巷的花樓裡,這玉佩摔碎了!你去查卷宗,你去查卷宗,那個被我們打死的小娼婦,她手裡攥著塊碎玉。只要兩塊玉合上,便知我沒有撒謊!」
烏啼巷舊案的證物證詞,皆按律封存。
知府亦如捉住救命稻草,當即命人調出。
其中確有一塊碎玉,沾染著的血跡已然乾涸烏黑。
仵作細細查驗。
崔照緊盯著他的動作,死裡逃生般喘著粗氣,「是了吧,是了吧,我怎會蠢到將證物隨身帶著!是綠檀這賤婦嫁禍於我,嫁禍......」
「......對不上。」仵作忽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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仵作將兩塊玉小心呈上,少卿對光驗看了片刻。
裂痕無法相合,鐫刻的雲紋亦不能銜接。細看之下,雖同為白玉,玉質卻有細微不同。
他將玉擱回案上,淡淡道,「的確如此。」
「這......怎麼會......」知府失聲喃喃。
少卿翻過卷宗,平靜下令,「提審蕭朔。」
不多時,蕭朔被帶上堂來。
數日嚴刑之下,他渾身傷痕累累,幾乎辨不出從前模樣。
崔晏如早已將幃帽戴回,只聽得帽紗後細細抽噎,她縱身欲向蕭朔撲去,又被衙役攔下。
少卿肅聲問道:
「蕭朔,你既為恩師申冤,本官便替你查明真相。看好了,這塊碎玉,究竟是不是你師父的東西?」
舊案證詞中。
無論是綠檀,還是濟生堂救治過的貧病之人。
不約而同,異口同聲。
都指認老醫師身上,曾佩過這樣一塊玉。
蕭朔抬起??肉模糊的臉,越過公堂,與我對視。
我沉靜地回望著他。
下一刻,他顫抖著閉上雙目,將額頭重重地叩在了青磚之上。
「草民不敢隱瞞,這塊碎玉,確是恩師之物。眾人證詞,一清二楚。
「六月十八,師父在花樓刀害了阿嬋。可他百密一疏,不知摔碎的玉佩,有一塊被她攥入手中。
「知府秉公無私,是草民冤枉了崔公子!」
崔照反倒嘶聲大叫。
「他沒有冤枉我!
「是我刀了那個小娼婦,也是我刀了綠檀,可邵行簡不是我刀的!不是我——不是我啊!
「冤枉,冤枉,冤枉啊!!!」
知府癱坐椅中,臉色煞白。
老夫人哭得幾近暈厥,「畜生,畜生,還我行簡的命來......」
邵懷雍擁住她的肩膀,面沉如水。
裴少卿執起驚堂木,「崔照刀人滅口,罪證確鑿,本官自會依律查辦,擇日問斬。退堂——」
我卻跪到堂下,「大人且慢,妾身尚有一事稟告。」
他頓了頓,「何事?」
我伏首於地,「茲事體大,妾身不敢妄言。還請大人屏退左右,容妾身單獨稟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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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之上,只餘我與大理寺少卿。
我請他調閱卷宗。
六月十八日,邵懷雍、邵行簡、崔照三人,曾同往城外長淵山避暑清談。
直至十九日晚,方才歸返綏州。
長淵山地處偏僻,人跡罕至。
沿途有車伕作證,知府亦親自替長子崔照擔保。
裴少卿翻過卷宗,抬眸看我。
「此事,有什麼不對?」
我將今日帶來的木匣放到身前。
掀開匣蓋,裡面裝著厚厚一摞賬冊。
「妾身要狀告知府、侯府——」
我伏首於地。
「有謀逆之嫌。」
他平淡的嗓音終於起了波瀾,「......你說什麼?」
我將賬冊呈上。
「侯府近年賬目,妾身已細細核對過。
「庫中有鉅額銀錢,來歷不明。妾身懷疑,是家父借職務之便,侵吞官銀,以供侯府所用。
「不僅如此,侯府還秘密將刀槍兵械運出綏州,藏於長淵山別院,恐有蓄養私兵之意。
「六月十八,邵懷雍、邵行簡與崔照三人在此相會,究竟商議何事,大人一查便知。」
「侯府世代忠勇,怎會謀逆?」
「妾身嫁入侯府以來,常聽侯爺感嘆,如今武將式微,祖輩功勳亦不得聖上看重。言談之間,早有怨懟之意。」
少卿眉頭緊鎖,「你身為崔氏女、邵氏婦,為何......」
我知道他要問什麼,以額抵地,悽聲答道。
「先君臣,後父子。先國法,後私情。
「縱使因此株連九族,妾身亦不敢有半分包庇!」
裴少卿久久未語,最終合上卷宗。
「事涉謀逆,不可輕忽。本官即刻將涉案人等收監——」
「萬萬不可!」我卻高聲制止。
「大人有所不知,家父在綏州早已隻手遮天。侯府亦是百年勳貴,根基深厚。
「此事驟然聲張,只怕會打草驚蛇。
「況且車馬經辦之人,皆是兩家家僕,極易串供作偽。
「還請大人暗中遣人,先往長淵山查驗。」
裴少卿看了我許久,終是點頭。
走出府衙,知府果然在等我。
我不待他開口,便攥住官袍的衣袖,泫然欲泣。
「父親,女兒剛嫁入侯府時,因著與綠檀爭風吃醋,去花樓尋過她。
「那時她說,手中有哥哥的把柄,叫我收斂些,我還不懂是何意。
「如今想來,哥哥的玉佩,一定還被她藏在何處。
「方才女兒如實稟告裴大人,他卻說我必有偏私,不可採信......」
知府渾濁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許久,忽地喚道,「晏如。」
我抬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