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落烏啼_第3章 翌日敬茶
翌日敬茶,我卻絲毫不顯怨懟,只做足了溫順恭謹,向老夫人請纓:
「母親壽辰在即,諸般瑣務,便交由孩兒操持吧。」
她抬眼看了我片刻,眉間浮起幾分讚許。
「你才過門,原不必如此勞神。只是既有這份孝心,便依你。」
藉著出府採辦的由頭,車輦駛出熱鬧的正街,轅頭一轉,便拐進了烏啼巷。
晝午靜悄悄,流鶯燕子都睡著。
我差乳孃遞去一錠銀子。
龜公掂了分量,登時換上滿面諂笑,佝僂著腰迎到車窗前。
「貴人要見哪位姑娘?」
隔著車簾,我淡淡指名。
「你們如今的花魁。」
從李漆園,到燕娘,再到綠檀。
烏啼巷風光最盛的名花,謝了一季又是一季。
正室尋到花樓來興師問罪,算不上稀奇。
只是世家新婦,大多顧惜臉面,做不出耍潑的事。
更不提,崔晏如是她老相好的親妹妹。
綠檀自然沒有幾分懼意。
我進屋時,她正斜倚在美人榻上,慢條斯理地撥弄著耳邊墜子,連身子都懶得坐直。
「夫人屈尊降貴來我這兒,是想......」
話音未落,我已徑直走到鬥櫃前,一把拉開櫃門。
綾羅綢緞、胭脂水粉,看也不看便通通掃落出來,轉眼滿地狼藉。
這些都不是我要找的東西。
綠檀驚得彈起身來,花容失色地攀扯我的胳膊,「你做什麼!」
我反手將她掀回榻上,撬開櫃底微微鬆動的木板,拖出只沉甸甸的箱子。
箱蓋敞開的剎那。
堆如小山的金簪玉璫,映得滿室生輝。
一支燕釵靜靜躺在其間。
選上花魁那日。
我撤了漆園的頭牌,踹開鴇母的房門,拿釵尖抵著自己的臉。
「從今往後,我養著她們娘倆。
「有誰說個不字,我就是把臉劃爛了,也不會再給樓裡賺上半個子兒!」
漆園本就年歲已長,鴇母抱著我的手連聲哀求,「姑奶奶,何苦來哉,都依著你就是!」
燕子銜泥,往復不歇。
我十年血淚,盡在此處。
而滿箱金銀珠玉中,唯有一方手帕,仔仔細細包裹著什麼,與周遭格格不入。
我挑開一角,望著裡面的東西,久久沒有說話。
「綠檀,你為他做到這個地步,」 我低聲嘆息,「究竟是動了真情,還是以為,這樣就能拿住他的把柄?」
她扶著榻沿坐起身,不明所以地望著我。
「夫人與奴家置的什麼氣!侯爺不過是叫奴家去彈幾支曲子,什麼逾矩的事也未曾做過......」
她竟當我說的是邵懷雍。
「他讓你彈的什麼曲?」
「是我那苦命的乾姐姐生前常彈的,侯爺夜夜召我,只因心裡放不下她!我與她自小在這樓里長大——」
我揪住她的髮髻,將她按向妝臺。
綠檀拼命掙扎,珠翠胭脂叮鈴咣啷滾落一地,臉龐正對著絲帕中露出一角的物什。
「你生在十二年臘月,算起來還長我兩歲。更何況——」
我手腕用力,扯得她痛撥出聲,不得不仰起頭來。
「我幾時與你拜了把子?」
綠檀臉上的怒意,驟然凝住,一寸一寸褪成空白。
白日撞鬼,莫過於此。
她死死盯著我,嘴唇不住發抖。良久,眼角滲出淚來,驚恐得泣不成聲。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慢慢笑起來,「賤皮子,現在認出我了?」
06
綠檀跪伏在地,瑟瑟發抖,一遍遍向我叩首。
「燕娘,燕娘,你死以後,我給你燒了好多紙......你要索命,去找崔照他們......」
還以為我是厲鬼上身。
我拍了拍她淚溼殘妝的臉,親親熱熱地喚,
「好姐姐,我不索你的命,只要你為我辦一件事。辦得好,我便送你離開綏州,你說好不好?」
她怔怔抬起眼來,哆嗦著獻媚討好,「我就知道,就知道你是菩薩心腸......」
自這日起,綠檀出入侯府越發頻繁。
邵懷雍夜夜召她彈曲。
我卻吩咐下人,替她收拾出客居的院落,好生伺候。
漸漸地,留居三兩日也是有的。
綠檀本就是風月場裡歷練出的絕色。
我刻意弄出些陰差陽錯,讓她在水榭園林間,與邵行簡撞見過幾回。
看得見,吃不著,直將那風流成性的小少爺勾得魂不守舍。
時日漸長,侯府裡起了些風言風語,都道侯爺冷落了正妻,正妻卻不怨不妒,賢良隱忍。
老夫人看在眼裡,待我越發和顏悅色。
一日握著我的手,溫聲寬慰道,「懷雍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回頭我說他幾句。」
回門宴上,邵懷雍果然賞了臉,場面話應付得滴水不漏。
飯後,知府請他去書房密談政務。
席間只剩我與崔照。
崔照多飲了幾杯,伸手搭上我的肩膀,酒意上頭,說話也沒了顧忌。
「晏如,哥哥都聽說了,邵懷雍被哪個狐媚子迷了眼?你放心,只消你一句話,哥哥連她的命都替你取來,斷不會叫你受半點委屈。」
我定定望著他的雙眼。
他對阿嬋下了死手,碎裂的鎮紙甚至嵌入她的血肉。
此刻愛惜親妹,竟是真心可鑑。
我輕輕嘆了口氣,「那女子名叫綠檀。」
聽見老相好的名字,崔照的手驀地一僵。
「不過,哥哥也不必費心了。
」我柔聲道,「她被京中貴人贖身,就要離開綏州......聽說,是三日後從愆江口走呢。」
「京中貴人?」
「似乎是......京城裴家的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