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落烏啼_第9章 可遍尋綏州
可遍尋綏州,也沒找到他們口中的風水先生。
偽證隨之瓦解。
聖上震怒,下旨嚴懲涉案之人。邵行簡的遺骸,亦被挫骨揚灰。
九族之中,唯獨一人得到赦免。
知府之女,邵懷雍之妻,崔晏如。
自古忠孝難以兩全,坊間對此津津樂道,甚至寫入戲文。
大理寺少卿更是名聲大振,先破崔照謀刀邵行簡之案,又破崔邵兩家謀逆之案。
明察秋毫,斷案如神。
他不會知道,自身仕途的起點,是兩樁冤案。
絕不會沉冤昭雪的冤案。
不及下獄,老夫人便已在病榻上吐血而亡。
而臨刑前夕,聖上念及老侯爺昔日戰功赫赫,特免去邵懷雍死罪,將其流放。
押解途中,他卻逃了。
18
八月,傍晚時分,暑氣仍未消盡。
官道旁的荒草叢中,前些日子被狂風折斷的樹木橫倒著,枝葉散亂。
破廟裡悶熱難當。
邵懷雍蜷縮在一張破舊的草蓆上。
頭髮凌亂,囚衣襤褸,雙手仍戴著沉重的枷鎖。
他已在此躲藏了兩日。
我俯下身,靜靜看了他許久,才伸手輕撫他髒汙的臉頰。
「夫君,夫君,醒一醒。」
他睜開眼,待看清我的臉,先是一怔,緊接著眼中便迸出仇恨的光來。
「崔晏如!你這毒婦......你瘋了,瘋了......」
我笑吟吟地聽他怒罵。
「你毀了崔家,也毀了邵家,你可知自己究竟做了什麼?!」
只將一柄刀送進他的腹部。
「我是燕娘啊。」我輕聲同他道。
邵懷雍目眥欲裂,唇間溢位血來,在枷鎖的桎梏下垂死掙扎。
我壓在他身上,再遞去一次。
只有剖開他這身錦繡皮囊,真心話才會伴著心頭血淌出來。
不再念清風明月。
不再說憐我愛我。
口中唯有:
「賤婦......賤婦......」
吱呀一聲,佛堂的門軸轉動。
夕陽斜照進來。
側首看去,扶著門扇的女子,荊釵布裙,眼下一滴淚痣。
正怔怔望著我們。
人之將死,靈光乍現,邵懷雍一瞬明白了其中關竅,嘶聲向她呼喊。
「晏如,是你......晏如......救我,救我......」
我等著她去報官。
可她只是別過臉去,緩緩合上了門。
夕照隔斷在外。
我轉回頭,同邵懷雍對視,他蘊滿淚水的雙眼竟是這樣絕望。
那年燈市,他為我解開最是晦澀的燈謎。
燭影搖曳下,少年王侯眼裡,盛著煙花柳巷不曾見過的光華。
我臉頰溫熱,濺上的並非是淚。
心中滿懷著熱忱,柔情似水地問他。
「懷雍,你從前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現在難道不高興嗎?」
19
晴夜無風,蟬聲如沸。
我打起井水,仔細洗淨了臉。
女子不遠不近地等待著我。
她低聲道,「我與蕭朔,就要離開綏州了。」
我側眸將她掃視一遍,面色紅潤,氣息平穩,已不見當時病弱之態。
「他把這具身子治好了?」
她點了點頭。
我不由感慨,「老爺子沒說錯,他的徒弟果真是位神醫。」
崔晏如抿了抿唇,上前幾步,將一隻包袱放到我的膝邊。
我解開來看,裡頭是些碎銀細軟。
「我代我父親賠給你。」她說。
我微微詫異。
「你不恨我?你可知道,燕娘豔名遠揚,恩客天涯海角。你便是走出綏州,也會一輩子受人非議。」
「我並不......」
「其實你應當恨我。」
她沉默了。
我笑著向她伸出手去,掌心平攤向上,「小姐,過來吧。我亦有一樣東西還給你。
」
20
崔晏如已走了,此生應當不會再見。
我依舊坐在井邊。
井水清涼,若是將瓜果湃在其中,取食時會更為甘甜。
可惜,自從花樓裡有姑娘投了井,我每每想起便會作嘔。
此處荒郊野嶺,破廟殘垣,想必不會倒了誰的胃口。
想到這裡,我將匕首輕輕擱到井旁。
「施主之後,作何打算?」
卻有一道平和的嗓音響起。
黑袍僧人站在欒樹下,雙手攏在寬大的衣袖裡。
我淡淡問他,「我不曾佈施行善,不曾供奉香火,亦不曾向神佛祈求垂憐,為何喚我施主?」
他卻道,「我為漆園阿嬋斂骨,葬在城郊。今日墳冢上,開出了雙生花。」
從前有個秀才,在花樓中見到我與漆園,回去便寫下首酸詩,叫什麼烏啼巷中並蒂春。
我那時故意刻薄,「待我成了花魁,你早就是明日黃花,如何與我並蒂爭春?」
漆園垂著首,不言不語,過了片刻,忽然輕輕地說,「你今日向鴇母打聽,為我與阿嬋贖身,要多少銀兩......」
我彈起身來,因打算做些好事而羞愧,「沒有的事。」
她笑,「沒有就沒有。」又細細為我染指甲。
我看著她,漸漸覺得困了,閉眼前含含糊糊地問,「你說你祖父從前有個鋪子,在哪裡?」
「問這個做什麼?」
「......買回來也不難吧。」
暗香浮動。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指腹粗糙,指尖不染丹蔻。
酷刑曾留下深刻的痕跡,如今也僅餘數道淺白的疤痕。
撲通。
沾著血的匕首沉入井中。
「我要去景城。」我低聲道。
「在愆江口,還有一艘船,船伕會等你到三更。」
帶著笑意的嘆息漸漸消散。
我抬起頭。
僧人不知去了何處。
倒是一隻烏鴉,靜靜歇落在欒花結如金雨的枝頭上。
羽毛漆黑,喙尖低垂,翅膀有著折斷過的痕跡。
再看去,已不見了蹤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