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落烏啼_第6章 他反倒更為動容
他反倒更為動容,將我攬入懷中,長長嘆息一聲。
「你父兄之事,恐怕不能善了。但從今往後,有我憐你愛你,絕不叫你擔驚受怕。」
這句話甚是熟悉,我尚是燕娘時,他也對我說過。
我睜眼望著燒到一半的蠟燭,
「父親急於結案,只怕會對蕭大夫嚴刑逼供。明日,我想去府衙看看。他尚不知是我供出兄長,必然不會防備於我。」
他垂首吻了吻我的發頂,「辛苦你了。」
11
京官何時抵達,尚無訊息。
知府唯恐夜長夢多,連日嚴審蕭朔,只求儘快定案。
我到府衙時,他面色如常,只淡淡安慰我,「此事有爹在,你不必憂心。」
話音未落,公堂外忽而傳來一陣急促的鼓聲。
咚,咚,咚——
驚起如雷。
短短數日之內,竟又有人擊響鳴冤鼓。
片刻後,衙役領進一名女子。
她頭戴幃帽,身形纖弱,跪到堂下,聲音微微發顫。
「民女有冤,民女有冤......刀害邵行簡之人,絕不可能是蕭朔!」
知府甚為厭煩地皺眉,「你又是何人?」
她似乎不敢抬頭,只急聲道,「蕭大夫行醫多年,診治貧弱,從不收取分文,又怎會刀人?」
「況且民女可為他作證,他是戌時去往烏啼巷,那時邵行簡的屍身已現紫斑,只要請仵作驗看,便能知曉——」
「夠了。」知府冷冷打斷,「將她押下去。」
衙役上前拖拽,女子卻奮力掙扎起來,幃帽在拉扯間歪落在地。
那是張未施粉黛的面龐,眉目清麗含愁,眼下一點淚痣。
正是我的臉。
她仰頭望著堂上之人,眼眶通紅,聲音幾近哽咽:
「父親......我是晏如,我是晏如啊!」
知府頓住,錯愕地抬起了眼。
就連衙役也不由得停下。
「母親去世得早,是您將我視作掌上明珠,撫養長大。您還記得嗎?幼時我貪玩,碰翻了煮茶的滾水,是您替我擋下,如今手上仍留著一道疤。
「還有一年,院中落進只受傷的鳥兒。是您陪著女兒為它敷藥餵食,直到它重又飛入長空。
「您那時說,總有一日,晏如也要離巢飛去。只願女兒將來,縱是遇著風雨,也能如這鳥兒一般,遇見願意施以援手的善人。
「如今蕭大夫救了女兒的性命,您又怎可冤死了他!」
阿嬋也撿過一隻受傷的鳥兒。
那是隻折斷了翅膀的烏鴉,羽毛漆黑漉亮,鳥喙沾著點點血跡。
躺在孩子的掌心,尚有微弱的呼吸。
漆園便將它留了下來,日日悉心照料。
就如同她悉心地照料阿嬋。
悉心地照料著那個初入花樓、才只有七歲的我。
「世人將它視為凶兆,」漆園垂著眼,輕輕餵它飲水,「其實它懂得反哺報恩,並不卑劣。」
某一日,窗大開著。
外頭正值炎夏,草木蔥蘢,蟬鳴如潮,燻熱的風捲過桌案,吹得阿嬋的書頁嘩啦作響。
那隻鳥或許是飛走了,此後再也沒有回來。
知府定定望著堂下女子。
面上震驚之色,久久不能平復。
良久,他又將目光轉向我。
精心修飾的鬍鬚下,嘴唇動了動。
最終緩緩道。
「煙花柳巷之人,也敢妄稱是本官的女兒。又是這個瘋女人,在此妖言惑眾,掌她的嘴。」
衙役應聲上前,揚起手掌。
「——慢著。」
一道低沉的聲音,忽然自堂下響起。
12
如今高坐公堂的主審官,乃是裴家嫡子,新科上任的大理寺少卿。
奉聖上之命,前來綏州徹查命案。
知府只能退居在側,臉色鐵青。
裴、崔兩家素有政見之爭,也正因如此,此案交由他審理,最能避開徇私之嫌。
少卿昨日便已快馬抵達綏州,卻未曾聲張,只暗中查訪。
今日便直接將崔照提了來。
侯府眾人亦前來旁聽。
老夫人尚在病中,額間束著抹額,虛弱地倚坐於太師椅中。
?
邵懷雍似是怕我經受不住,輕輕握住我的手,低聲道,「晏如,若心中難受,不如先回府去。」
我垂下眼睫,只輕輕搖了搖頭。
證人被一一帶入。
先是花樓龜公。
他跪在堂下,供述邵行簡遇害那日,曾赴烏啼巷尋歡,點名要了頭牌綠檀。
案發後,綠檀便不知所蹤,實在蹊蹺。
少卿循此追查,才發現她當日便倉皇出逃,卻沒能逃出愆江。
一艘烏篷船隨波飄搖,綠檀的屍首已被江水衝到岸邊。
而愆江口的一名船伕,也被傳上公堂。
他戰戰兢兢地指認了崔照,「那姑娘原是要坐我的船離開綏州......是這位公子給了我一錠銀子,讓我將船賣給他......」
「是我買了他的船又如何!邵行簡死在花樓,我那日根本不曾去過!」崔照厲聲反駁。
龜公卻面露難色,「崔公子是綠檀姑娘多年的相好,花魁如今所居的院落,是為他留著後門的。崔公子便是來了,我們也不知......」
一樁樁,一件件,皆指向崔照。
他先刀邵行簡,又刀綠檀滅口。
謀害侯府公子,不同於打刀花樓女子。
此案一旦坐實,已是死罪難逃。
「我為何要刀邵行簡!」崔照大怒,「我與他多年好友,為何要害他!」
「這要問你自己,你為何刀他?」 裴少卿冷冷道。
「不對,不對,」崔照面色慘白,額上冷汗涔涔,忽然間如夢初醒,「那塊玉佩我早就丟了,定是誰撿了去,故意要嫁禍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