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落烏啼_第2章 知府小姐霍然起身
知府小姐霍然起身。
「你便是那日誣告兄長的瘋子,如今竟還敢攀誣我的父親!」
她臉色發白,聲音卻愈發冷厲。
「我爹為官清正,綏州從無冤案。況且花樓婦人,不過是自甘墮落,若是我淪落到那種境地,早就一頭撞死,豈容他人折辱!」
03
倒也沒有說錯。
父母死後,親族推諉,隆冬臘月裡,弟妹們抱作一團,餓得只能以雪充飢。
我將自己賣進花樓,從沒有一日後悔過。
樓裡姊妹眾多,李漆園飲食最精細,穿戴最華美,處處都有著花魁的排場。
我便什麼都學著她。
詩詞歌賦,斟酒奉茶,乃至陪客談笑時,微微垂首的姿態......從不以此為恥。
再長几歲,掛了牌,更是事事都要同她爭,同她搶。
李漆園寵愛女兒阿嬋,我便加倍地疼她,恨不得讓那孩子與我更親才好。
後來我豔名遠揚,風光無限,在樓裡亦是好吃懶做,頤指氣使。
娼妓有的壞毛病,我沒有一樣落於人後。
自甘墮落,我受之無愧。
於是靜靜笑著,並不辯駁。
知府小姐沉默片刻,語氣竟緩和下來。
「你縱有不是,也受了刑罰。我兄長心??寬廣,早已不與你計較。你往後洗心革面,別再自甘下賤就好。」
崔照的妹妹,竟是這樣天真。
我嘆了口氣,「小姐,再過來些吧。」
小姐遲疑了一瞬,終究又向我靠近幾分。
她這才看清我的慘狀,那雙似是故人的鳳眼,嚇得圓睜起來。
「你的傷怎麼......我叫下人請大夫來......」
便向外呼喊乳孃的名字。
黑袍的遊僧,傳授給我奪舍之術。
要我在七月初七,暴雨時分,等候一雙阿嬋的眼睛。
閃電撕裂天幕,將殘破的佛堂映照得亮如白晝。
我伸出手,握住她冰涼的指尖。
雷聲轟然落下。
渾身痛楚,已蕩然無存。
垂眸望去,層疊婚衣曳地,赤紅絲錦被雨水淋得半溼。
而那隻與人交握的手,細白柔嫩,沒有一道傷痕。
淒厲的尖叫穿透了雷雨。
我抬起眼。
近在咫尺,一張慘白的臉正對著我哀嚎。
秋娘眉,含愁眼,淚痣淡淡一點。依稀是副美人面,此刻卻扭曲如惡鬼,半點活人的顏色也不見。
那是我的臉。
「你......你......」
她死死攥著我往前爬,潰爛的傷口在草蓆上拖出長長的血痕。
乳孃聞聲衝了進來,將形同瘋癲的女人推回去,又轉身握住我的手,急得上下打量。
「小姐、小姐!可傷著了?」
我輕輕搖頭。
女人跌伏在地,雙手抓著自己的臉龐,喉間只剩斷斷續續的嗚咽,不過片刻,便驚厥暈死過去。
「好可憐,替她請位大夫來。」我一點一點擦去手上血汙,「就去濟生堂,聽說那兒有位神醫。」
04
崔家雖是高嫁,侯府卻甚為看重。
十里紅妝,八抬大轎,老夫人親自過問婚儀,一應禮數,半分不曾委屈。
喜堂內紅綢高懸,花燭煌煌。冠上珠簾低垂,映著滿堂燈火,在我眼前篩落一片游弋的碎紅。
「夫妻對拜——」
一聲高唱。
俯身時,新郎官扶住了我的小臂。
隔著寬大繁複的衣袖,他只輕輕一託,便收了手。
邵懷雍一向如此,冷淡近乎無情。
初見時,花船燈火搖曳,我唱罷一支琵琶曲,故作酒醉,斜斜倚進他懷裡。他連眼睫都未曾垂落,便起身離席。
誰能料到,後來數次周旋,竟也生出情絲縷縷。
上元燈市,他替我取下簷角花燈,凝神細思,解開晦澀的字謎。
烏篷船上風雨飄搖,雷聲滾滾,他也曾抬起手,溫柔地捂住我的雙耳。
身後雨幕連天,而他嘴唇開合,微笑著同我說了什麼。
「——,——。」
我一句也沒有聽清,唯獨辨出自己的名字。
燕娘,燕娘,世間有無數雙唇這樣輕佻地喚過我。
彼時彼刻,雙手該如何攀繞,雙眼該如何含嬌,身子又該如何撲到他的懷中,百轉千回地撒痴......
我卻只是呆呆地望著他。
忘卻了營生的伎倆。
任憑暴烈的雨水,將渡口經年累月的苔痕沖刷一淨。
直到公堂之上,驚堂木落。
同樣是這雙手,不緊不慢翻看著仵作呈上的證物。
片刻,又將那塊碎玉輕輕擱下。
「六月十八那夜,我與崔公子、舍弟同在城外長淵山避暑清談,可為二人作保。
「也未曾見崔公子佩戴什麼玉佩。至於堂下此女......」
他終於回首。
目光淡淡掠過我。
「我與她並不相識,又何來同遊愆江、目睹二人逃離之說。
「想來,不過是誣告。」
知府擲落令籤,厲聲宣判——
「——禮成!」又一聲高唱響徹喜堂。
我在床畔坐到深夜,始終不見邵懷雍的蹤影。
寂靜中,遠遠飄來一陣琵琶聲。
曲調悽悽切切,似斷非斷,漏進窗欞的歌聲咿咿呀呀,正唱到七月七日長生殿。
我側耳傾聽片刻,「是誰在唱?」
侍女跪倒在地,支支吾吾地答。
「是、是從花樓請來的......侯爺向來不近女色,可不知怎麼,這半個月來,夜夜都召她入府彈曲。
「今夜恐怕也......」
我卻甚為懷戀,不由得輕笑起來,「知道了,他也真是......」
真是個痴情種。
邵懷雍,邵懷雍。好想剖開他的皮囊,瞧瞧心裡是否當真是我。
05
新婚之夜,夫君未曾踏入新房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