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落烏啼_第4章 邵懷雍從前與我說過些朝中軼事
」
邵懷雍從前與我說過些朝中軼事,裴家與崔家一派,向來勢同水火。
崔照臉色陰沉下來,「她果然包藏禍心......以為替我做了事,就能拿住我,如今還想......」
我面露不解。
崔照倏忽回神,又換上和緩笑意,甚為珍重地哄我,
「晏如,你就等著。不出三日,我便讓邵懷雍回心轉意。」
07
邵懷雍自書房出來,臉色無端冷凝了幾分。
一句話也未留給我,便先行離去。
回侯府的路上,馬車碾過坊間的青石板,微微顛簸。
我掀開車簾一角。
街對面,身著青衫的清俊男子,正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位女子。
女子頭戴帷帽。
帽簷垂落的輕紗遮去了容貌,只能瞧出身形纖弱,似乎大病初癒。
是真正的崔晏如。
她雖步履蹣跚,卻已撿回了一條命,衣裙亦整潔得體,不見半分狼狽。
青衫男子將她扶進醫館安置妥當,又折返出來,蹲在石階前,將方才不慎滾落的李子一一拾起。
我出聲喚道:「蕭大夫。」
他聞聲望來,眼中掠過一絲訝異,片刻後便歸於沉靜,緩步走到車前。
我有意試探他,「那婦人,有沒有對你說什麼瘋話?」
他淡淡道,「我相信她。」
我以為是自己聽錯,「你說什麼?」
大夫神色平靜,「奪舍之說,近乎天方夜譚。可我相信,崔小姐沒有瘋。倒是您,奪人身軀,鳩佔鵲巢,惡行必有惡報。」
我饒有興致地問,「你師父被知府栽贓,含冤而死,你卻憐憫仇人的女兒?」
他卻搖了搖頭,「徇私枉法的是知府,與崔小姐無關。一事當歸一事,沒有父債女償的道理。」
我知道崔晏如無辜。
可我生來就沒長著一顆慈悲心。
不像他師父,樂呵呵的老頭子,義診從不嫌娼妓髒汙,待我們如自己的親生女兒。
六月十八那夜,我去赴邵懷雍之約。
他坐在燈下,教阿嬋辨認藥材,笑眯眯地問她,
「丫頭來濟生堂做我的關門弟子,願不願意?你還有個師兄,性情古板得很,最是討厭,以後你替師父治他!」
後來囚車遊街,群情激憤,他還未至刑場,便已被沿街飛石砸得半死。
我支著車窗,看了眼前人片刻。
忽然笑了一笑。
「申冤是要命的事,你怕不怕死?」
蕭朔猛地一怔。
他抬起眼,瞳色清明,定定望向我。
我鬆開指尖,任由車簾垂落,遮住面龐,
「三日後戌時,你去烏啼巷,為花魁姑娘看診。記住了,早一刻也不行。」
08
三日之期,轉瞬即逝。
那日自崔府歸來,邵懷雍便匆匆進京述職,連老夫人的壽宴也趕不上。
好在邵行簡還在府中。
老侯爺戰死沙場,老夫人最是寵愛這個遺腹子。
公堂之上,知府擲下令籤,判我為誣告。
被衙役拖下去受刑時,我第一次見到她。
她那雙滿戴寶石的、枯樹似的手,愛憐地將邵行簡攏到懷裡,
「乖乖、乖乖,讓你受苦了,就是打死一個兩個,又何至於!」
「那兩個不知廉恥的東西,就扔到亂葬崗去!誰為她們斂屍,誰便是同侯府作對......」
烏啼巷命案之後,邵懷雍怕幼弟再惹是非,對他多加管束。
不僅剋扣月例,更是嚴禁他踏足花樓半步。
邵行簡尚武好鬥,一身火氣無處發洩,成日在府裡打罵婢女,鬧得雞飛狗跳。
今日亦是喝得神志不清。
我將一錠金子,輕輕擱在他面前桌案上。
他醉眼朦朧地抬起頭,好一會兒才認出我,「嫂嫂這是......」
我軟下嗓音,好言勸慰,「今日是母親的大壽,你何苦處處惹她傷心?想去哪兒玩,去便是了。這是嫂嫂嫁妝裡帶來的,你哥哥不知曉。只是切記,日落前務必回來,在母親面前多說幾句討喜話,也就夠了。」
他張著嘴呆愣片刻,結結巴巴道,「多、多謝嫂嫂!」
我彎了彎唇角,笑意溫柔,「去吧。」
然而,暮色昏沉,壽宴過半。
邵行簡遲遲未歸。
賓客滿堂,老夫人縱有怒氣,也只能壓著性子,一遍遍遣人出去尋找。
直到入夜,訊息方才傳回。
人是在花樓尋到的。
紅浪翻卷的錦榻上,他赤條條的身子已浮起死人的紫斑,臉上覆著一塊布,早斷了氣。
還是個前去替娼妓義診的大夫,最先發現屍首,上府衙報了案。
噩耗一齣,女眷們驚惶失色,哭聲四起。
老夫人一口氣堵在??口,臉色鐵青,直挺挺向後栽去。
杯盞傾倒,桌椅碰撞,丫鬟僕婦驚呼著撲上前來,廳中霎時間亂作一團。
我站起身,平靜道:
「送老夫人回房,拿帖子請大夫來。
「侯爺遠在京中,三兩日未必能回來。從現在起,府內由我主事。」
話音落下,方才還六神無主的眾人,齊齊望向我。
女眷攥著帕子強忍抽噎,管事則屏息凝神,只等我發話。
我神色未改,有條不紊地吩咐下去。
「讓馬伕備好車轎,我親自去趟府衙,務必要請父親查出真兇。」
09
我坐在屏風之後,靜聽公堂提審。
知府慢慢道,「你報案便報案,申冤是什麼意思?」
年輕男子聲線清朗,不卑不亢,
「六月十八,草民恩師前往烏啼巷,為樓中姑娘診病,卻被汙衊刀害李漆園母女。
此案定有隱情,請大人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