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落烏啼_第8章 你還記得
「你還記得,爹為何給你取名晏如嗎?」
我怔了怔,隨即輕輕一笑,「是願女兒如詩中所寫,四時常晏如。爹,怎麼又問起這個?」
他卻似是鬆了口氣,「知道了,此事你勿要告訴旁人。」
我遲疑地問,「父親的意思是......」
他壓低聲音,「你兄長如今蒙受不白之冤,身邊之人,未必可信。我親自去尋。」
15
崔瑾年逾弱冠,已是遠近聞名的才子。
只是出身寒微,常遭塾中那些紈絝子弟欺凌取笑。
這一日,他被騙來烏啼巷,為尋歡作樂的同窗送上代筆的文章。
幾個遊鶯圍過來,嬉笑著調戲這年輕俊美的新面孔。
他卻嚇得滿臉通紅,連一個字也說不出。
「別逗他。」低柔如水的嗓音響起。
崔瑾循聲抬頭。
女子倚坐在視窗,紅妝縵綰,低垂的眉眼卻好似一尊觀音像。
那就是名動綏州的李漆園。
書生眨了眨眼,再看去。
仍然是她,眼尾卻生了細細的紋路,面色亦憔悴不已。
室內燃著安神香,雕花床垂下的帷幔後,隱約有嬰孩的咿呀聲。
他這才想起,自己是為何而來。
「當年進京趕考,你供我車馬食宿、疏通門路,統共五十兩。」
崔瑾向她推去只箱子。
箱蓋敞開,白銀映出一壁涼絲絲的光。
「如今盡數還與你,分文不少。」
進京之前,他說功成名就,便回來娶她。
她卻只是笑:我不要你回報,只要你將來做一個好官。
李漆園望著那箱子銀兩,忽而輕聲問他,「若是......我是說若是,你有了一個女兒,會為她取什麼名字?」
崔瑾冰冷道,「四時常晏如,我的嫡女,將來便叫晏如。我已與知州之女定親,不日完婚。
」
女人沉默片刻,喃喃自語似的,「晏如,晏如,好名字。」
他如今是朝廷命官,不便在花樓久留,今日來見,亦只是顧念舊情,要她不留念想,斷個乾淨。
不願看她面上那一點悽楚的笑意,崔瑾起身走向窗邊。
他知道自己或許是同漆園有了一個女兒。
那一日,他沒有問過。
往後十餘年,亦沒有想起。
直到烏啼案發,他隱隱明白了死者是什麼人。但,那時仵作驗屍,他不曾去看過。
而此刻,望著窗外,他忽然想叫李漆園,將那低垂的床帷揭起。
令他看一看他的女兒。
崔瑾轉過身。
紅綃暖帳,膏燭香菸,退潮般離他遠去。
花魁的臥房落滿浮塵,一盞燈也沒有點,篆香爐中餘燼似雪。
悽清的漆黑中,他所望見的是熟悉的臉。
鳳眼流麗,眼尾微微上挑。
是了,他與漆園的女兒,大概也有這樣一雙眼睛。
「晏如......」
嗓音蒼老,伸出的手亦枯槁如柴。
而頃刻間天旋地轉。
他的身軀向後傾翻,直直墜出窗去。
16
十四歲時,我生生將客人咬掉了一塊肉。
那人捂著鮮??淋漓的耳朵,怒不可遏。
是李漆園站了出來,替我受罰。
她沿著這條胭脂柳巷跪行,雙膝磨破,殷紅逶迤了一地。
滿樓紅袖瞧她的笑話。
走卒擔夫駐足旁觀,不懷好意的目光在她身上流連。
被人抬回樓中時,漆園已奄奄一息,仍低聲對鴇母道:
「血,我已替燕娘流過了。」
鴇母冷笑,「你倒是重情重義,她來日未必記得你。」
我又想起六月十八,自愆江歸來。
屋子裡殘燭已冷,阿嬋躺在地上,無聲無息。
窗大開著,外頭暴雨如注,草木慘綠,狂風吹得書頁嘩啦作響。
我探出窗去看。
女人俯面倒在巷子裡,漆黑的長髮浸透了雨水,鴉羽一般光華漉麗。
李漆園,我怨恨你。
無論如何也不能原諒你。
阿嬋是你的女兒。
她走了,帶走最後的補天石,人世遽然失色,你不肯獨活。
我於你而言,就什麼也不是嗎?
今夜無雨。
知府身??緩緩漫出一灘血跡,整個人竟在發抖。
正如漆園同我講過的,那個誤入小巷深處,惶然無措的年輕書生。
我從衣袖中取出一物。
玉佩潔白無暇,只是缺失了一角。
上面鐫刻著崔照的生辰小字,並有平安祈願之辭。
「你在找的,是這個吧。」
綠檀將它撿了來,還想著捏在手裡,往後做崔照的把柄。
我找匠人仿刻,做得八九不離十,也只花了幾日而已。
他緊盯著我,說不出話。
我會心一笑,向他解釋。
「你早前不是懷疑過嗎?我的確不是你女兒。
「至於房中,只是用了致幻的薰香,有些客人很喜歡呢。」
男人??前,折斷的肋骨已刺破肺腑。
我抓起他湧出的血肉。
塗抹在烏啼巷的青石板上。
崔瑾駭慘了。
而我只是垂著頭,心無旁騖地做著手中的事。
「你一生看不起煙花柳巷之人。
「我叫你即便是死了,血和肉也被她們踩在腳下,永世不得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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綏州城內,一時間人心惶惶。
堂堂知府大人,好端端地,怎麼會摔死在烏啼巷裡。
有人便說了:「是你們有所不知,當年知府與花魁李漆園,有過一段舊情......」
如今是女鬼索命。
一傳十,十傳百,花樓因此冷清了好一陣。
而在長淵山下,欽差果真搜出了私藏的刀兵官銀。
順藤摸瓜追查下去,崔家貪腐之事,亦被連根拔起。
侯府家僕狡辯,說那些兵甲乃是為邵行簡殉葬所備,先生說了,可保公子黃泉路上不受欺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