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良人_第6章 我有時候清醒
「我有時候清醒。」
他說。
「但藥喝多了,頭裡像塞了棉花。」
「記得一點,又忘一點。」
「我知道他們笑我。」
「也知道二叔不想我好。」
「可是祖母年紀大了。」
「我若說,沒人信。」
他聲音很低。
「他們都覺得傻子說的話不算數。」
我心口發沉。
「以後我信。」
他抬眼看我。
我重複:
「陸望舒,以後你說的話,我信。」
他眼眶慢慢紅了。
沒有哭。
只是看著我,像終於找到一處能站穩的地方。
過了很久,他從枕下摸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
「這是我清醒時寫的。」
紙上字跡斷斷續續。
有些字寫得很漂亮,有些卻歪斜得厲害。
上面記著幾個人名。
當年火場值夜婆子,關門小廝,送藥大夫,還有陸秉章的貼身長隨。
最下面只有兩個字:
紅門。
我把紙收好。
「這些夠了。」
陸望舒小聲道:
「我寫了很久。」
「有時候醒來,紙找不到。」
「後來藏在木鳥肚子裡。」
我怔住。
窗邊那隻小木鳥安靜立著。
原來它不只是玩物。
我起身取來,果然在底座摸到一處暗釦。
裡面還有幾張更舊的紙條。
我沒有反覆看那隻木鳥。
只是將紙條一張張展開。
舊事終於有了線頭。
陸望舒坐在床上,緊張地看著我。
我說:
「你做得很好。」
他低下頭。
耳根紅了。
這一晚,風很大。
窗紙被吹得嘩啦作響。
我坐在燈下,將那些舊紙一張張抄錄下來。
陸望舒靠在床頭,看著看著,又慢慢睡過去。
眉頭還是皺著。
可這一次,他沒有再喊疼。
08
陸家族會定在三月初九。
陸老太君藉口春祭,把陸氏幾房全叫回府。
陸秉章顯然察覺到風聲不對,來得比往常更早。
他仍舊一副寬厚模樣,見到我便笑:
「少夫人近來管賬辛苦。」
「望舒那孩子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
我微微一笑。
「少主很好。」
陸秉章眼神閃了一下。
「他能安靜些便好。」
「從小病成那樣,也苦了他。」
我說:
「是很苦。」
「好在以後不用再喝那麼多安神藥了。」
陸秉章臉上的笑終於僵住。
我沒有再理他。
族會開始後,陸老太君先問春祭田產。
二房賬房報得滴水不漏。
陸秉章坐在右側,神色坦然。
直到宋姑姑帶人抬進一隻藥箱。
裡面是近五年的藥渣封存。
陸秉章的臉色終於變了。
「母親這是何意?」
陸老太君拄著柺杖,聲音沉沉:
「查賬。」
陸秉章皺眉。
「藥賬也歸春祭查?」
我站起身,將一份賬冊放到案上。
「若是普通藥賬,自然不用。」
「可少主五年來服用的安神藥裡,有大量烏曇草。」
「這種藥久服會讓人神思遲緩,四肢睏乏。」
「二叔掌藥房多年,總該給個說法。」
族中頓時譁然。
陸秉章猛地看向我。
「少夫人年輕,不懂藥理,別聽人挑撥。」
我道:
「我不懂,所以請了三位大夫。」
話音落下,宋姑姑帶人進來。
三位大夫依次驗藥,當場寫下藥性。
陸秉章臉色一寸寸冷下去。
他冷笑:
「少主本就痴傻,服安神藥是為了讓他少受驚擾。」
「少夫人入門不久,便疑心陸家舊人,未免太急著立威。」
我說:
「那便不說藥。」
「說當年那場火。」
陸秉章終於變臉。
陸老太君握著柺杖的手也在發抖。
我讓青禾帶人進來。
第一個是當年被髮賣出府的守門婆子。
第二個是如今在外賭得落魄的小廝。
第三個,是濟春堂前任賬房。
他們跪在堂下,一個個抖得篩糠。
陸秉章厲聲道:
「這些賤奴的話也能信?」
我道:
「二叔先聽完,再說能不能信。」
守門婆子哭著說,當年陸夫人院中起火前,二老爺身邊的長隨來過,叫她去前院領賞錢。
小廝說,火起後,他奉命把後門落了鎖,後來聽見夫人在裡面拍門,卻不敢開。
賬房說,烏曇草的採購,從少主七歲那年開始,每年都由二老爺親自批單。
證詞一句句落下。
族中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陸秉章忽然站起來。
「荒唐!」
「我為何要害自己的侄子?」
一直坐在屏風後的陸望舒,緩緩走了出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長袍。
沒有躲。
沒有抱木鳥。
也沒有垂著頭。
只是臉色仍舊有些白。
所有人都愣住。
有人低聲道:
「少主?」
陸望舒走到我身側。
他的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袖口。
我知道他怕。
可他沒有退。
他看向陸秉章,聲音不高,卻清楚。
「因為我阿孃發現,你私賣陸家糧船。」
堂中死寂。
陸秉章的臉色徹底灰白。
陸望舒繼續道:
「那晚我聽見了。」
「阿孃說要告訴祖母。」
「你說她不能活到天亮。」
他的呼吸有些急。
我伸手扶住他的手腕。
他緩了緩,繼續道:
「你關了門。」
「我在窗下。」
「你沒看見我。」
一句一句。
像釘子釘進陸秉章身上。
陸老太君終於撐不住,眼淚落下來。
「望舒。」
陸望舒看向她。
眼裡也有淚。
「祖母,我沒有亂說。」
「我記了很多年。」
陸老太君顫聲道:
「祖母信你。」
這句話一齣,陸望舒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很快抬袖擦掉。
像怕自己丟臉。
我握緊他的手。
陸秉章還想辯,崔家派來的官差已經進門。
陸老太君早將此事遞去了京兆府。
火場舊案、私賣糧船、長年下藥。
足夠陸秉章這輩子翻不了身。
他被拖出去時,忽然朝我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