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良人_第3章 世子說
「世子說,林家既已另擇良婿,國公府便不耽誤二姑娘了。」
父親聽完,整日沒有出書房。
母親哭了幾場,說我命苦。
林清越聽見這話,反倒發了脾氣。
「她自己要嫁的,如今說什麼命苦?」
母親哭得更厲害。
「若不是你換牌,她何至於此?」
林清越被問得臉色發白,摔門走了。
我聽青禾學這些時,正在試嫁衣。
陸家送來的嫁衣比我想象中好。
錦料厚實,繡紋精細。
針腳處縫了極細的金線,卻不張揚。
青禾看得眼睛發亮。
「陸家比外頭說的大方多了。」
我摸了摸袖口。
「陸家從來不窮。」
只是陸望舒痴傻,陸老太君又閉門不爭,旁人便覺得他們好欺負。
這世道總是如此。
誰不吵,誰便被當成軟柿子。
嫁衣送來當晚,林清越來了我的院子。
我正坐在桌邊整理嫁妝單。
他站在門口,沒進來。
「林知微。」
我沒有抬頭。
「二哥有事?」
他走進來,目光落在嫁妝單上。
「你真要嫁?」
「婚期都定了。」
「你若後悔,我可以想辦法。」
我終於抬頭看他。
他臉色很差,眼底有血絲。
這幾日,他大概也沒睡好。
「想什麼辦法?」
他抿唇。
「我去陸家賠罪。」
「我說換牌是我的主意,同你無關。」
「再讓父親去鎮國公府說和。」
我看了他很久。
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終於知道後悔了。
可他後悔的方式,仍舊是把我重新擺回那條他覺得好的路上。
「二哥,我不想嫁崔行簡。」
林清越愣住。
「為什麼?」
「國公府不好嗎?」
「崔行簡不好嗎?」
「你知不知道你要嫁的是一個連自己衣裳都穿不好的傻子?」
這句話刺耳。
我放下手裡的筆。
「陸望舒是痴傻,不是任你羞辱。
」
林清越像被我這一句堵住,半天沒說話。
我繼續道:
「你們都說國公府好。」
「可從來沒人問我,願不願意嫁過去。」
「你們也都說陸家不好。」
「可仍舊沒人問我,願不願意。」
「如今我說願意,你們又不信。」
林清越聲音低下來:
「我是你哥。」
我看著他。
「你換牌那日,有把自己當我哥嗎?」
他臉色驟白。
屋裡安靜。
外頭風吹過海棠樹,落花輕輕砸在窗紙上。
林清越很久後才開口。
「那日,我只是氣不過。」
「令儀被人笑了許多次。」
「她本來在林家好好的,你回來之後,所有人都拿她身份說事。」
我笑了一下。
「所以你便拿我的婚事哄她?」
他沒有答。
我說:
「二哥,溫令儀被人笑,不是我害的。」
「我流落在外十六年,也不是她害的。」
「可你們總覺得,只要我多退一點,她便不用難過。」
「我退了偏院,退了母親,退了祖母的鐲子。」
「最後連婚事你也要拿去替她出氣。」
「你覺得夠了嗎?」
林清越眼眶竟有一點紅。
他很快別開臉。
「我沒有想那麼多。」
「你當然沒有。」
我低頭重新拿起筆。
「被推出去的人不是你。」
他站在原地,許久沒有說話。
離開前,他聲音很啞。
「若陸家欺負你,遞信回來。」
我沒有抬頭。
「二哥不必等我被欺負。」
「先把自己做過的事想明白吧。」
大婚前夜,母親來給我添妝。
她帶來一對赤金釵。
是她壓箱底的陪嫁。
我推了回去。
「母親留給令儀吧。」
她眼淚一下落下來。
「你還在怨我。」
我安靜看著她。
「怨過。」
她哭聲停了一下。
我說:
「現在不太想怨了。」
「太累。」
母親怔怔看我。
我低頭整理袖口。
「母親,我嫁去陸家後,會好好過日子。
」
「您也保重。」
她忽然握住我的手。
「知微,我不是不疼你。」
這句話來得太晚。
我沒有像剛回府那年一樣,急著問她,那為什麼你總先疼溫令儀。
我只是輕輕點頭。
「嗯。」
她哭了很久。
最後還是把那對金釵放進了我的妝匣。
04
陸家的迎親隊伍來得很安靜。
沒有鎮國公府那樣顯赫的儀仗,也沒有人群中議論的寒酸。
陸老太君親自派了宋姑姑來迎。
她站在轎前,向我行禮。
「少夫人,老太君說,今日山路平,您別怕顛。」
我坐進喜轎。
外頭人群裡還有人議論。
「真嫁了?」
「林家這姑娘倒狠,賭氣賭到這份上。」
「等進了陸家,見了那傻少主,有她哭的。」
我合上眼。
哭也好,笑也罷。
這條路是我自己走的。
陸府在城東。
府門很大,卻沒有想象中的熱鬧。
紅綢掛得整齊,賓客不算多。
陸老太君年紀大了,親自坐在正堂等我。
我被扶下轎時,隔著蓋頭聽見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有人躲在柱子後,衣料摩擦出窸窣響。
宋姑姑輕聲道:
「少主,少夫人來了。」
那邊沒有回應。
過了片刻,有人小聲說:
「紅。」
宋姑姑語氣溫柔:
「今日成婚,自然要穿紅。」
那人又小聲說:
「火。」
我忽然明白。
他怕紅燭。
禮堂裡龍鳳燭燒得很旺。
紅光跳動,像火。
陸望舒三歲高熱,聽說便是因為一場走水。
我停下腳步。
旁邊喜娘慌了。
「少夫人?」
我掀開蓋頭一角。
滿堂人都愣住。
宋姑姑也驚了。
我看向正堂兩側的紅燭。
「撤一半。」
喜娘臉都白了。
「這不合規矩。」
我說:
「人都怕了,還顧什麼規矩。」
陸老太君坐在上首,柺杖輕輕一頓。
「撤。
」
下人立刻動起來。
紅燭撤去一半,堂中光暗了些。
柱子後的人終於探出半張臉。
陸望舒穿著大紅喜服,眉眼生得極好,臉色卻白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