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良人_第4章 他看上去比傳言里清瘦
他看上去比傳言裡清瘦,頭髮用玉冠束著,冠帶有些歪。
他的手緊緊抓著柱子,像一隻受驚的鹿。
我對他笑了笑。
「不怕。」
他看著我。
很久後,視線落到我袖邊。
「貓。」
我怔了一下。
他還記得那隻木雕狸奴。
宋姑姑低聲解釋:
「少主這些日子一直說,要娶貓姐姐。」
喜娘險些沒憋住笑。
我卻覺得心口一軟。
「不是貓姐姐。」
我走過去,向他伸出手。
「我叫林知微。」
陸望舒盯著我的手。
他不敢碰。
指尖在袖中蜷了又蜷。
滿堂賓客看著,有人露出譏諷的神色。
「這禮怎麼拜?」
「少主怕成這樣,洞房只怕更難。」
我聽見了。
陸望舒也聽見了。
他的臉色更白,整個人往柱子後縮。
我轉身看向說話的人。
那是陸家二房的夫人。
她笑意還沒來得及收。
我說:
「二嬸若嫌禮慢,可以先回去。」
「少主今日成婚,不缺一個看笑話的長輩。」
堂中靜了。
二房夫人臉色漲紅。
陸老太君看向我,眼底露出一點讚許。
她沉聲道:
「二房若嫌慢,便去偏廳喝茶。」
二房夫人再不敢說話。
我重新看向陸望舒。
「我手放在這裡。」
「你想牽就牽。」
「不想也沒關係。」
過了很久,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搭上來。
只碰了一點點。
像怕我也會燙人。
我沒有握緊。
只讓他自己搭著。
禮官重新唱禮。
一拜天地時,他動作慢半拍。
二拜高堂時,他忽然忘了該轉哪邊。
我沒有催。
扶著他一點點轉過去。
夫妻對拜時,他低頭看我的裙襬。
很輕地說:
「紅,不燒。」
我笑了。
「嗯。」
「今日的紅不燒人。」
05
洞房裡很安靜。
沒有鬧喜的人。
宋姑姑早早把不相干的丫鬟婆子都遣出去。
屋裡的紅燭也只留了兩盞,放得很遠。
陸望舒坐在床角,背貼著牆,手裡攥著一隻小木鳥。
他不看我。
只低頭撥弄那隻鳥的翅膀。
我坐在桌邊,吃了半碟點心。
從早到晚,我只在上轎前喝了半碗粥,早餓了。
陸望舒聽見動靜,偷偷看我一眼。
我把一塊松子糕推到桌沿。
「吃嗎?」
他盯著糕點。
沒有動。
我說:
「我不餵你。」
他愣了愣。
我繼續道:
「你若想吃,自己來拿。」
他抿住唇。
似乎在思考。
過了好一會兒,他慢吞吞從床角挪下來,走到桌邊,伸手拿了一塊。
手指很白,指甲修得乾淨。
他把糕點捧在手心,小口小口吃。
吃到一半,忽然抬頭看我。
「你不笑我。」
我問:
「為什麼要笑?」
「他們笑。」
他說話很慢。
「說我不會。」
「說我笨。」
「說新娘子會哭。」
我放下茶盞。
「那你看我哭了嗎?」
他認真看我。
搖頭。
「沒哭。」
我說:
「以後誰說我會哭,你就告訴他,林知微不會因為陸望舒哭。」
他把這句話想了很久。
然後低聲重複:
「不會因為我哭。」
「嗯。」
他好像鬆了口氣。
夜裡,我讓人把床上的花生桂圓都收走。
陸望舒一直站在旁邊看。
我問:
「你睡裡面還是外面?」
他抱著木鳥,眼睛睜大。
像聽到了很難的問題。
宋姑姑在旁邊低聲道:
「少主平日睡靠牆那邊。」
我點頭。
「那你睡裡面。」
陸望舒慢慢爬上??,躺得很直。
手裡還攥著木鳥。
我吹滅一盞燈,剛要睡,忽然聽見他小聲問:
「你會走嗎?」
我停下。
「今晚不走。」
他又問:
「明天呢?」
「明天也不走。」
他沉默片刻。
「他們說,新娘子看見我,會跑。」
我看著床頂繡紋。
「那他們錯了。」
黑暗裡,他輕輕嗯了一聲。
半夜時,外頭忽然打了雷。
春雷不大。
可陸望舒猛地驚醒,整個人縮到牆角,捂住耳朵,呼吸急促得嚇人。
宋姑姑和奶孃都不在。
我點了燈,靠過去。
他一看見火光,抖得更厲害。
我立刻滅燈。
屋裡重新黑下來。
他喉嚨裡發出很壓抑的嗚咽聲。
「火。」
「疼。」
「阿孃。」
我坐在床下,沒有碰他。
只輕聲道:
「沒有火。」
「是雷。」
「我在這裡。」
雷聲又響。
他把頭埋進膝蓋,整個人像要碎了。
我想了想,開始背白日看過的陸家家規。
「陸氏第一條,家中子弟不可欺弱。」
「第二條,賬房每月初五對清糧冊。」
「第三條,晚輩晨昏定省,不得缺禮。」
背到第七條時,牆角的抖動輕了一點。
陸望舒從手臂後露出一隻眼睛。
「你背錯了。」
我停住。
「哪裡錯了?」
他小聲說:
「第三條在第五條後面。」
我怔住。
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立刻把臉埋回去。
我沒有戳破。
只是重新背:
「陸氏第一條,家中子弟不可欺弱。」
「第二條,賬房每月初五對清糧冊。」
「第三條,族中田產不得私賣。」
揹著揹著,雷停了。
陸望舒靠著牆睡著。
我坐在床下,直到天亮。
第二日,宋姑姑進來時,看見我坐在腳踏上,眼圈微微紅了。
「少夫人。」
我揉了揉發麻的腿。
「少主夜裡怕雷。」
她低聲道:
「三歲那年那場火後,便這樣。」
我看向床上的陸望舒。
他睡得很沉,眉頭仍皺著。
我說:
「姑姑,少主真的什麼都不懂嗎?」
宋姑姑神色微變。
「少夫人為何這樣問?」
我笑了笑。
「隨口問。」
她沒有答。
我也沒有逼。
但我心裡已經有數。
陸望舒不只是痴傻。
他記得家規,記得相國寺後院,也記得很多旁人以為他不懂的羞辱。
一個真的全然不懂的人,未必會這樣怕自己拖累新娘子。
06
婚後三日,我開始看陸家內宅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