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良人_第5章 陸老太君沒有攔
陸老太君沒有攔。
甚至讓宋姑姑把近五年賬冊全搬到我院裡。
「你既嫁進來,便該知道陸家的日子怎麼過。」
老太君坐在榻上,鬢髮全白,眼神卻很銳。
「望舒不懂事,旁人便總以為陸家沒人了。」
「你若能管,便管。」
「管不了,也不用勉強。」
我行禮。
「孫媳試試。」
這一試,便試出許多問題。
陸家藥材支出大得驚人。
陸望舒每月用的安神藥,竟佔了藥賬六成。
可我問過宋姑姑,他平日只有雷雨夜才會發作,白日大多安靜。
這樣的藥量太重。
更怪的是,藥材都從二房名下的濟春堂走。
管藥房的婆子說:
「少主這病多年了,大夫說不能斷藥。」
我問:
「哪個大夫?」
她支支吾吾。
「一直是二老爺請的人。」
陸家二老爺陸秉章,是陸望舒的二叔。
如今陸家外頭的糧船與鋪子,多半由他代管。
我成婚第二日敬茶時見過他。
生得和氣,笑起來像個寬厚長輩。
他拍著陸望舒的肩說:
「望舒娶了媳婦,往後可要懂事些,別嚇著少夫人。」
陸望舒當時嚇得往我身後躲。
我那時只以為他怕生。
現在再想,未必只是怕生。
我讓青禾去查濟春堂的藥。
又讓宋姑姑找來府中舊醫案。
當晚,陸望舒蹲在我書房門口。
他手裡拿著那隻木鳥,不進來,也不走。
我抬頭。
「要吃點心?」
他搖頭。
「睡覺。」
我看了眼外頭天色。
「你困了?」
他搖頭。
「你不睡。」
我笑了。
「你是來催我睡?」
他垂著眼,小聲道:
「夜裡會涼。」
這話說得很完整。
比他平日那些短短的詞清楚許多。
我合上賬冊。
「好,我睡。」
他像鬆了口氣。
回房路上,他跟在我半步後。
經過廊下時,兩個小丫鬟正在說話。
「少夫人真有耐心,換我嫁給少主,三天都熬不住。」
另一個立刻噓她。
「小聲些。」
陸望舒腳步停住。
他的手指一點點攥緊那隻木鳥。
我轉身走過去。
兩個丫鬟嚇得跪下。
「少夫人恕罪!」
我看著她們。
「明日去宋姑姑那裡領罰。」
「陸家主子的事,輪不到你們議論。」
小丫鬟連連磕頭。
陸望舒站在不遠處,怔怔看著我。
我走回他身邊。
「走吧。」
他低頭看地。
「她們說的。」
「有些話不用聽。」
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會熬不住嗎?」
我看著他。
「陸望舒。」
他抬頭。
「你若總問我會不會走,我會覺得你不信我。」
他臉色立刻變了。
「不是。」
我放緩聲音。
「那以後少問。」
他點頭點得很用力。
「好。」
走到房門口,他忽然把手裡的木鳥遞給我。
我沒接。
「這是你的。」
他說:
「給你。」
「為什麼?」
他想了很久。
「信你。」
這一次,我接了。
木鳥的翅膀有些舊。
被他握過很多年,邊角都磨得光滑。
我把它放到窗邊。
沒有說謝謝。
他站在那裡看著,眼睛卻慢慢亮起來。
第二日,青禾查回訊息。
濟春堂近五年進過大量烏曇草。
這種草少量入藥可安神,久服卻會讓人反應遲鈍、睏倦昏沉。
我捏著藥單,指尖發冷。
宋姑姑看完,臉色白得嚇人。
「少夫人,此事不能聲張。」
我說:
「我知道。」
「請姑姑告訴老太君。」
當天夜裡,陸老太君親自來我院中。
她看完藥單,柺杖幾乎握不住。
「我竟讓他們在我眼皮底下,給望舒餵了這麼多年的藥。」
我扶住她。
「老太君,現在還來得及。」
她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裡一片冷厲。
「查。」
07
查藥的事不能急。
陸秉章掌著陸家外務多年,府中不少人都聽他的。
若貿然動手,只會打草驚蛇。
我先停了陸望舒一半安神藥。
換成宋姑姑親自煎的溫補方。
頭三日,他白日精神明顯好了些,夜裡卻開始夢魘。
第四夜,他發了高熱。
我守在床前,替他擦汗。
他燒得神志不清,一直在喊阿孃。
又喊:
「別關門。」
「二叔,門裡還有人。」
我手一頓。
宋姑姑臉色驟變。
陸望舒三歲那年,生母陸夫人死於那場火。
外頭傳言,是陸夫人夜裡點燈不慎,火燒了後院。
陸望舒被救出後高熱三日,從此痴傻。
可他剛才喊的是,別關門。
我低聲問:
「誰關門?」
陸望舒緊緊抓住我的袖子。
「二叔。」
「紅門。」
「阿孃哭。」
宋姑姑捂住嘴,眼淚一下落下來。
「少夫人。」
我看向她。
「當年火場是誰先發現的?」
「二老爺。」
她聲音發抖。
「也是二老爺帶人救出的少主。」
好一個救命恩人。
我替陸望舒掖好被角。
「姑姑,別哭。」
「把當年火場伺候過的人,一個個找出來。」
宋姑姑抹了眼淚,點頭。
高熱退後,陸望舒昏睡了一整日。
醒來時,他眼神比從前清明瞭些。
見我坐在床邊,他愣了很久。
「知微。」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放下書。
「醒了?」
他看著我,像剛從很遠的地方回來。
「我又說夢話了?」
我輕輕點頭。
他臉色白下來。
「說了什麼?」
我沒有瞞。
「說了你二叔。」
他的手指蜷緊。
「我不記得了。」
我看著他。
「真不記得?」
他避開我的目光。
我沒有逼他。
「不記得就慢慢想。」
他沉默很久。
忽然問:
「你怕嗎?」
「怕什麼?」
「我不傻。」
我笑了。
「這有什麼好怕?」
他怔住。
我繼續道:
「我還怕你真傻到什麼都不懂。」
「那我一個人查賬,很累。」
陸望舒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很淺,也很笨拙。
像多年不用的表情,終於被人從櫃底翻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