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良人_第1章 林家女出嫁前
林家女出嫁前,要在祠堂前挑一枚玉牌定親。
原該遞到我手裡的,是鎮國公世子的青玉牌。
可二哥為了替養在府裡的表妹出氣,將我的玉牌換成了陸家那位痴傻少主的木牌。
陸少主三歲高熱後便不認人。
聽說他見了生人只會躲,連吃飯都要奶孃一口一口哄。
族中女眷頓時笑成一片。
「嫡女配傻子,倒也新鮮。」
「往後連洞房花燭,都不知是誰教誰。」
表妹咬著唇掉眼淚。
二哥在我耳邊冷聲道:
「你回來以後,她處處被人看笑話。」
「今日讓你也難堪一回,又不會真叫你嫁過去。」
我彎腰撿起那枚木牌。
「我嫁。」
01
祠堂裡靜了一瞬。
供案上的燭火輕輕晃著,照得祖宗牌位一排排暗沉發亮。
父親林伯遠坐在上首,臉色已經白了。
母親手裡的佛珠停在指間,像沒聽清我剛才說了什麼。
二哥林清越站在我身後,原本還帶著一點得逞後的冷意,此刻整個人都僵住了。
表妹溫令儀紅著眼坐在母親身側,手裡捏著一方帕子,眼淚含在睫上,欲落未落。
她最會這樣哭。
不出聲,也不吵鬧,只要垂下眼,滿堂人都會覺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回林家兩年,早已看慣。
從前她佔著我的院子,說住了十多年,捨不得搬。
母親便讓我先住偏院。
她戴著祖母留給嫡女的玉鐲,說那是祖母生前親手給她的念想。
父親便讓我別同她搶。
她在花宴上被人說是寄人籬下,回來哭了一場。
二哥便認定是我這個真嫡女回府後,才讓她落到被人譏笑的地步。
今日祠堂挑牌,族中長輩都在。
林家與鎮國公府議了數月,原該將我的庚帖同崔行簡的青玉牌一併送去合婚。
崔行簡是鎮國公世子,少年成名,清貴端方。
京中人人都說,我這個在外流落十六年的嫡女,若能嫁去國公府,才算真正站穩腳跟。
可林清越為了給溫令儀出氣,偷偷將那枚青玉牌換走。
遞到我手裡的,是陸望舒的木牌。
陸家少主。
痴傻,怯人,病弱。
京中女眷提起他,總帶著幾分不遮掩的憐憫和嫌棄。
我彎腰撿牌時,聽見有人在笑。
如今我說嫁,她們笑不出來了。
父親厲聲道:
「知微,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握著那枚木牌,抬起頭。
「知道。」
林清越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他壓低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林知微,你別發瘋。」
「我只是讓你丟一回臉,誰準你拿婚事賭氣?」
我看著他。
這張臉我其實仍覺得陌生。
他是我的親兄長。
可我回府兩年,他喊溫令儀乳名的次數,比喊我名字還多。
我病了,他說我裝可憐,想搶母親的關心。
我學規矩慢,他說鄉下養大的姑娘果然上不了檯面。
溫令儀在外被人輕視,他怪我回來,害她沒了名正言順的嫡女身份。
今日他換牌,大概也只是想讓我嚐嚐難堪的滋味。
可他忘了。
一個姑娘家的婚事,從來不該被拿來玩笑。
我一點點掙開他的手。
「二哥既然敢換,便該知道後果。」
林清越臉色鐵青。
「你敢怪我?」
我道:
「我只是順了你的意。」
「陸家的牌既然到了我手裡,我便嫁過去。」
溫令儀終於哭出聲。
「姐姐,我真的不知道二哥會這樣。
」
「我只是前日同他說,若你嫁去鎮國公府,往後旁人更要拿我同你比。」
「可我沒想害你嫁去陸家。」
她哭得肩膀發顫。
母親立刻將她摟進懷裡,心疼地替她擦淚。
「令儀,這事不怪你。」
父親看向我,眉頭緊鎖。
「知微,今日的事是你二哥胡鬧。」
「我會讓他給你賠罪。」
「木牌只是誤拿,算不得數。」
我笑了笑。
「族中長輩都看見了。」
「陸家牌入了林家祠堂,我親手接了。」
「父親現在說誤拿,是要讓外頭人知道,林家在祖宗牌位前拿別人家的婚事作耍嗎?」
父親的臉色一下難看。
大伯母本來還在看熱鬧,聽見這話也收了笑。
族中最重臉面。
今日若只說我丟臉,大家還能笑。
可若說林家拿陸家作耍,這笑話便要落到整個家族頭上。
林清越冷聲道:
「你少拿大話壓人。」
「陸家那位痴傻成那樣,你真嫁過去,哭都沒地方哭。」
我說:
「我哭不哭,都不勞二哥費心。」
他像被我這句話刺到,眼神越發冷。
母親忽然道:
「知微,你是不是怨我們偏心令儀?」
我看向她。
她眼裡有淚,也有疲憊。
「你若怨,可以說。」
「何必用一輩子賭氣?」
我握緊手裡的牌。
「母親,我沒有賭氣。」
她顯然不信。
沒有人信。
他們都覺得,我在鬧,等著他們來哄,等著林清越低頭,等著重新拿回那枚青玉牌。
可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崔行簡再好,也是鎮國公府的世子。
他將來要娶的,是一個規矩得體、門第清白、從小被教養出來的貴女。
我這樣中途回府、處處被拿來和溫令儀比的嫡女,嫁過去,也只會成為另一座高門裡的笑柄。
陸家不一樣。
陸家這些年低調,卻握著江南三州的糧船和藥材路。
陸望舒痴傻不假。
可陸家老太君出了名地護短,陸家內宅也比鎮國公府清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