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良人_第2章 更何況
更何況,我曾見過陸望舒一面。
兩年前,我剛回京,在相國寺後院迷路。
一群孩子圍著一個少年笑。
少年穿著月白衣衫,抱著一隻受傷的狸奴,縮在樹下,誰靠近都發抖。
那些人拿石子丟他,叫他傻子。
我那時還沒學會京中規矩,只覺得他們吵,撿起一根樹枝將人全趕跑了。
少年躲在樹後看我。
半天后,他把懷裡的狸奴往我面前送了送。
聲音很輕。
「它疼。」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所謂痴傻的人,也會知道旁人疼。
比起林家這些清醒得很的人,已經難得。
我跪到父親面前,將木牌捧起。
「父親,女兒願嫁陸家。」
「請父親成全。」
02
這門親事最後還是定了。
父親不是成全我。
是無法收場。
陸家的人來得比所有人想得都快。
祠堂散席還沒過半個時辰,陸家老太君身邊的宋姑姑便帶著禮書進了林府。
她年過五十,衣著素淨,眉眼卻極有氣勢。
進門後只向父親行了半禮,便道:
「我家老太君聽聞林二姑娘親自接了少主的牌,特命老奴來問,林家可還認這門親事?」
父親額角青筋都跳了一下。
林清越臉色發沉。
「宋姑姑訊息倒快。」
宋姑姑看向他。
「陸家少主的親事,自然要快些知道。」
這句話不輕不重。
卻像一巴掌扇在林清越臉上。
父親咳了一聲。
「今日之事,確有些誤會。」
宋姑姑淡淡道:
「祠堂擇牌,祖宗牌位在上。」
「林大人若說誤會,老奴便回去如實稟報。」
「陸家不會強娶。」
「只是從今往後,林家姑娘的玉牌,怕是沒人敢輕易接了。」
父親再不敢說誤會。
母親坐在一旁,臉色蒼白。
溫令儀紅著眼,不敢開口。
我站起身,向宋姑姑行禮。
「請姑姑回稟老太君,知微願嫁。」
宋姑姑這才認真看我。
她的眼神不像林家人那樣審視,也沒有那些女眷的輕慢。
只問:
「姑娘可想好了?」
「我家少主身子不同常人。」
「他不懂許多世俗規矩,夜裡怕雷,見了生人也怕。」
「陸家會護他,也會護少夫人。」
「可若姑娘只為賭一口氣,日後兩相怨懟,誰都不好過。」
我抬頭。
「我想好了。」
宋姑姑看我許久。
終於點頭。
「那便好。」
她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匣。
「這是少主親手做的小物件。」
「雖不值錢,卻是他知道自己要定親後,挑了三日才挑出來的。」
匣子開啟。
裡面是一隻木雕狸奴。
巴掌大小,耳朵雕得有些歪,尾巴卻細緻地蜷著。
旁邊女眷有人忍不住笑了。
「這算定親禮?」
宋姑姑沒有理。
我伸手接過。
那木雕入手溫潤,顯然被人摸過很多回。
我忽然想起相國寺後院那隻受傷狸奴。
原來他還記得。
我將木雕收好。
「替我多謝少主。」
宋姑姑眼底終於有了一點溫和。
她離開後,父親一把摔了茶盞。
「林清越,你做的好事!」
林清越跪在地上,臉色難看,卻仍不服。
「兒子只是想替令儀出氣。」
父親怒道:
「出氣?」
「你拿你妹妹的婚事出氣?」
林清越咬牙:
「她算哪門子妹妹?」
屋裡一下靜了。
母親臉色變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
林清越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嘴唇抿緊。
溫令儀立刻哭道:
「二哥,你別這樣說姐姐,姐姐才是林家血脈,我本就不該......」
「夠了。」
我打斷她。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把那隻木匣交給青禾。
「血脈也好,外人也罷,反正這門親事已經落定。」
「二哥以後不必再糾結我算哪門子妹妹。」
「等我嫁去陸家,自然不礙你們的眼。」
母親眼睛一紅。
「知微,你怎麼能這樣說?」
我看著她。
我怎麼不能這樣說。
回府兩年,我每一次想靠近她,她總先回頭看溫令儀。
我想學管家,她說令儀熟悉府中,讓我先跟著她。
我想陪她去宴席,她說我禮數還差,會讓人看笑話。
我病中想喝一盞熱湯,溫令儀偏巧也說胃口不好,廚房便先給她送去。
後來湯冷了,送到我院中。
沒人覺得有問題。
因為我身體好,能等。
如今我不等了。
他們倒覺得我說話傷人。
父親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親事既然定下,便準備嫁妝。」
母親低聲道:
「鎮國公府那邊......」
父親冷了臉。
「還提什麼鎮國公府?」
林清越跪在地上,忽然抬頭看我。
他的眼神很複雜。
有怒,也有一點沒能藏住的慌。
我沒有再看他。
從祠堂出來時,溫令儀追上我。
「姐姐。」
我停下。
她眼睛通紅,手裡攥著帕子。
「我真的沒有想害你嫁給陸少主。」
我點頭。
「你只是想讓我難堪。」
她臉色一白。
我繼續道:
「如今我嫁過去,你該高興。」
?
她眼淚掉下來。
「你這樣說,是要我心裡難安。」
「那就難安著吧。」
我說完便走。
身後很久沒有聲音。
青禾跟在我身邊,憋了半天,低聲道:
「姑娘,你方才真厲害。」
我笑了笑。
「厲害嗎?」
「厲害。」
她用力點頭。
「以前姑娘總是解釋半天,越解釋越叫他們不信。」
「今日不解釋,反倒痛快。」
我摸了摸袖中的木雕狸奴。
確實痛快。
03
成婚前,林府熱鬧了很長一段時日。
不是喜慶的熱鬧。
是尷尬、惶恐、假裝體面的熱鬧。
鎮國公府那邊很快退了青玉牌。
送牌的人語氣客氣,卻沒給林家留多少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