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渡來給我送聘雁那日,妹妹一巴掌扇在了他臉上。
「這樣病怏怏的東西,也敢拿到我姐姐面前?」
薛渡也不生氣,舉高了聘雁逗她。
「脾氣這麼差,真不知道誰以後倒黴娶了你。」
二人你追我趕,撞開門跑了出去。兩隻聘雁被薛渡扔下,驟然得了自由,拍拍翅膀飛走了。
我急忙讓人去追。再抬眼,薛渡與沈蘭已並肩走出十數步。
他方才還牽著我的手,此刻正自然地背在身後,與她的衣袖不時相觸。
彷彿我從未存在。
誰都知道,薛渡是先生最得意的弟子,有望今年一爭三甲。
沈蘭雖是女子,卻性情豪爽,才名在外。
他們二人,一人是我的未婚夫,一人是我的妹妹。
我本可以繼續裝作不在乎。如果手中的詩集沒有恰好被風吹開。
最上面是我今早塞給薛渡的桃花箋。
「今日桃花開,第一眼便想與你共賞。」
可現在,下面多了三行小字。
薛渡的字赫然寫在旁:「她天天都這樣,什麼雞毛蒜皮都要寫來煩我。字醜詩拙,礙眼得很。」
沈蘭的回信緊隨其後:「姐姐沒什麼見識。除了對你好,她什麼都不會。」
「嗯,腦子簡單,也只能做這些了。」
01
我愣在原地片刻,薛渡與沈蘭已經徹底走遠。
沒人在乎我是否跟上。
捏著詩集發了會呆,我乾脆轉身離開。
書院裡人人都認識我。
見我進了薛渡的院子,也只調笑。
「沈娘子又給薛兄送東西?真讓人羨慕。」
我笑了笑,沒說話。
合上門,我將視線落在書桌上。
右邊厚厚一摞,全是我寫給薛渡的短箋。
有時是一句詩。
有時只是「今天天氣真好」
。
有時是我從路上摘的小花,隨手夾在裡邊。
我說,我走哪都想著你。
可現在。
那些短箋後邊多了幾行小字。
秀麗的是沈蘭,端正的是薛渡。
「姐姐對外一向冷淡,沒想到對你這麼深情。你感不感動?」
「整天多想,煩人。」
我捏著短箋的手微微發抖。
門外傳來動靜。
是薛渡。
「沈清,你在裡邊嗎?」
我立刻將信紙放下。
抱起放在椅背上的溼衣。
「怎麼了?」
看見我,薛渡鬆了口氣。
隨即又擰起眉毛。
「沈清,你以後能不能別這麼幼稚。」
「我和沈蘭走著走著不見你,知道我們有多擔心嗎?」
擔心嗎?
我掃了一眼他手裡拎的糖糕。
沒做聲。
擔心我,還有閒心先買回沈蘭愛吃的糖糕?
沈蘭從薛渡身後探出腦袋,抱住我的胳膊撒嬌。
「姐,晚上我想吃你做的魚。」
她身上還帶著甜味,我下意識躲了一下。
沈蘭眨眨眼。
「姐,你怎麼了?」
我低下頭。
「累了,改天吧。」
薛渡嗤笑。
「你整天病怏怏的啥也不幹,還能累著?」
沈蘭擼起袖子,作勢要打他。
「你敢這樣說我姐?」
薛渡翻了個白眼。
「我說我夫人關你什麼事?」
兩人打鬧著出了院子。
薛渡不忘扔下一句。
「快些差人去魚攤買條活魚,晚了就不新鮮了!」
02
晚飯沒有魚。
薛渡拿著筷子的手凝滯幾秒。
「魚呢?」
沈蘭嚷嚷起來。
「姐姐好心留你吃飯,你還挑三揀四?不吃就滾!」
薛渡看了她半晌,最終嘆了口氣。
「小沒良心的,剛剛你不是非要吃魚,讓清清受累。」
「你說誰呢,快給我阿姐道歉!」
他們兩個人的筷子又打起來了。
我坐在旁邊,一言不發。
明明兩個人都在維護我。
可我心裡又酸又漲。
一頓飯吃得食不知味。
半夜。
我點了盞燈到書房。
拿走了厚厚一摞桃花箋。
五年前,我被送到江南祖母家養病。
一次暴雨,我突然發起高熱。
薛渡揹著大夫從城東到城西,差點捲進水裡。
祖母說他雖是寒門,可才華出眾。
給我兩人定下婚約。
訂婚三載,我寫了六百短箋。
一開始,字跡只有他。
我說「考不上也沒關係,我相信你的才華。」
他回「清清穩重,我心也穩。」
可半年後。
沈蘭從京城過來了。
得知我訂了親,她非要去看。
「我倒要看看,誰敢跟我搶阿姐!」
我出門時,她才十歲。
如今五年未見,我們關係並不親厚。
但沈蘭畢竟是我的嫡親妹妹。
想著以後也是一家人,我便引薦兩人認識。
誰知,第一面他們就吵了起來。
沈蘭氣得跳腳。
「什麼窮酸秀才,還敢肖想我阿姐?」
薛渡也發了火。
「京城小姐都這般刁蠻,攪得家宅不寧?」
我翻著短箋,直到上邊第一次出現沈蘭的字。
「我阿姐性子柔順,你可別欺負她。」
「什麼無趣,這叫三從四德。男人不都想娶個這樣的木頭?」
「女德狗都不讀。你以為只有男人能高談闊論?」
「喂,我們可是親姐妹,你敢比較我們,回頭讓阿姐多心了我就抽你。」
......
最後一張,是半山的桃花開了。
我夾了一朵在裡邊。
薛渡說,「她到底都沒讀過書,見了桃林只會一句『好美』。」
沈蘭回覆,「阿姐身子不好,又信奉無才是德,有什麼奇怪的。」
「算了。等她嫁我,就讓她留在家裡操持家事,帶出去我嫌丟人。」
我閉上眼。
有些看不下去了。
沈蘭回得不合時宜。
薛渡更是傷透我的心。
在書房坐了一會。
我才有力氣起身。
我把那些短箋全拿走了,鎖進床底下的箱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