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姐私下與太子通訊。
最後一封,她求我代為遞送。
我一時心軟,沒有拒絕。
可前腳踏進東宮,後腳東宮被圍。
太子被廢,我被視作與他有私。
一併獲罪。
冷宮三年,相依為命三年。
東宮復立那日,正值長姐生辰。
晉濉看看光彩照人的長姐,又看看骨瘦如柴的我。
「原來不是你。」
他似嘆息,又似恍然。
背過身去。
「神機營蕭楚,驍勇善戰,年少有為。」
「翰林院周丞,學富五車,一表人才。」
「選一個罷。」
「孤為你賜婚。」
01
我下意識低頭。
拽緊了袖角。
不是沒想過這一日。
只是沒想到,如此猝不及防。
又如此地,難堪。
「殿下!」長姐提裙進殿,笑靨如花,
「殿下與阿寧在聊什麼?」
我更是後退兩步。
將袖中的香囊死死捂住。
就在昨日,晉濉還纏著我。
說這些年,我給他做過吃食,替他縫過衣裳。
唯獨沒有贈過他香囊。
我熬了一整宿,繡好這一枚。
不想天不亮,陳大監叩開宮門,宣讀了聖旨。
晉濉支離破碎了三年的病體一夜痊癒。
重登東宮高位。
「這個生辰禮,喜歡嗎?」他問我。
可今日,並不是我的生辰啊。
果然,見到長姐。
一切都不一樣了。
「在聊阿寧的婚事。」
晉濉淡笑著摟住長姐的腰,
「她在冷宮照顧我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合該為她指一門稱心如意的婚事。」
「阿寧,你說,是也不是?」
晉濉抬眸看過來。
熟悉地、冷淡地,帶著無聲的告誡。
我壓下哽在喉間的酸澀,點頭。
「殿下說得是。」
02
出文華殿時,夜幕已經降臨。
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夜晚的東宮。
三年前,長姐漏夜找到我。
求我。
幫她送一封信。
「我與殿下已通訊半載,可......」
「可你也聽到爹爹說的了,他惹得陛下不滿,儲君之位恐怕難保。」
「這......是一封訣別信。」
她說她不敢叫婢女去送。
怕太子覺她敷衍,遷怒於她。
更不敢親自去送。
怕一言不合,橫生事端。
「你自幼遇事冷靜,好生同他說我有難處,他不會為難你。」
我無法拒絕。
爹爹嫌我性子木訥。
母親厭惡我出生時令她吃盡苦頭。
兄長看不慣我的寡言和瑟縮。
闔府只有長姐對我好。
只有長姐說我,遇事冷靜。
可我再冷靜,看到破門而入的羽林軍,和眨眼間被圍得密不透風的東宮時。
也懵在當場。
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不能供出長姐。
這一「不能」,就是三年。
所有人都以為我與晉濉有私。
甚至晉濉自己,都以為我是與他通訊的「甄家小姐」。
「如何?阿意呢?」
兄長就守在東宮門口。
一見我,馬上迎上來。
「長姐在與殿下敘舊。」我答。
兄長鬆口氣:「還好阿懿聰慧,當年送信的人是你,否則......」
頓住。
抬眼看過來,皺眉:
「你怎麼弄成這副樣子?」
03
是啊。
我怎麼弄成這副樣子?
我應當十分難看吧。
進冷宮的第一日,晉濉就重病昏迷。
我怕他會死。
守了他七個日夜。
好不容易他醒過來,卻落了病根。
此後,三日一小病,七日一大病。
冷宮裡缺衣少食。
藥材更是難得。
冷宮裡誰都知道,廢太子身邊的甄寧,最是沒骨氣。
只要一點糧食,一點藥材。
多髒多累的活兒都幹得。
便是要她笑著與野狗爭食,她都願意的。
那一回晉濉發了好大的脾氣。
一邊咳嗽一邊指著我罵:
「你的驕傲呢?你的風骨呢?你就由著一群閹人戲耍?」
我沒有驕傲。
沒有風骨。
我不是長姐。
卻不等我說完最後一句話,晉濉抱著我。
咳了血。
也不知是不是這次埋下禍端。
後來許多次,我想告訴他,我不是與他通訊之人。
我只是去東宮給他送信。
每次話要出口,他就開始咳嗽,吐血。
再後來一年又一年,晉濉的身體越來越差。
再沒機會說出口了。
我也為了他的病,心力交瘁。
就在一個月前,他頻頻昏睡。
不止冷宮,朝堂上下都傳遍了。
廢太子熬不過去了。
也是在那個時候,我徹底放棄了。
就這樣,將錯就錯吧。
我是誰,有什麼重要的呢?
他都要死了。
就讓他懷揣愛意,了無遺憾地死去吧。
所以我沒再推開他的懷抱。
沒再拒絕他的情意。
我為他捉來滿宮的螢火蟲。
我答應給他做一枚只屬於他的香囊。
我求他:「活下去吧,多活一日,我就多給你一份驚喜。」
他果真活下去了。
面色紅潤地站在我面前,說這三年重病。
不過是他籌謀復位的苦肉計。
說我經受住了他三年的考驗。
說我果然很愛很愛他。
說會娶我做他的太子妃。
然後轉頭。
看見了東宮門口,求見他的長姐。
04
兄長見我不說話,也不追問。
不太耐煩地帶我上馬車。
我避開他伸過來拉我的手。
我的手腕上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是前幾日,長寧宮的小安子騙我。
說神樹有靈。
紫禁城的樹,更是吸了千年龍氣的精怪。
我要是能在日月交替時,集齊七七四十九棵樹的露水。
晉濉喝了說不定會好起來。
我知道他在騙我,還是去了。
從樹上摔下來時,撕開了手腕。
兄長的臉色馬上沉下去,繼而嗤笑:
「怎麼?真以為自己要做太子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