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聖明一生,臨終時卻糊塗了。
四處尋仙問卜不得,最後只能拉住我:
「我這一生,實在有悔。」
我一愣。
他總說能有我這樣的賢妻、我兒那樣的繼承人。
是他為君一生求不得的福氣。
我想不通他怎會有悔。
可他到底心疼我,遺言就替我解了惑:
「若有來世,我定要勇敢一次,絕不辜負我的摯愛。」
「她為奴一生,為了護主傷了身體、沒了孩子,實在辛苦。」
見狀,我身旁的銜露泣不成聲,撞柱追隨而去。
我這才知曉,裴無宴藏了一世的心上人竟然是我的陪嫁丫鬟。
......
再睜眼,還是皇子的裴無宴正猶豫選誰為正妃。
我悄無聲息把身邊的婢女往前推了推,替他做了選擇:
「臣女知曉殿下心儀銜露,如今父親已收她為義女,願成全殿下娶得心上人。」
01
我的話音一落,剛奉上的玉觀音便應聲落地。
是裴無宴沒拿住。
菩薩斷頭,亦斷腕,實是大凶。
宮中最厭惡不吉之事。
見狀,容貴妃瞬間花容失色,不斷捻起佛珠。
陛下亦是臉色難看,卻還是念及我父親的顏面,問我緣由。
我抬手指了指裴無宴袖口的雙面繡,繡樣是白菊瓣上的一顆露珠。
有喜鵲繞枝交頸。
「陛下,臣女不擅女紅,這個繡樣是銜露的得意之作,想來早已是情定終生。」
「臣女不願做惡人,願傾盡一切,成全殿下。」
銜露有些意外,卻並未露怯。
她上前一步,拉了拉還在猶豫的裴無宴,順勢跪在他的身側。
兩人並肩而立,一個脊背挺直,一個猶疑不定。
卻是同樣的行了禮。
動作一致,倒是頗有幾分夫妻相:
「兒臣/臣女求陛下與母妃成全——」
「胡鬧。」
陛下皺了皺眉,倒是容貴妃先叫停二人。
她急得站起身拉住我的手:
「秋兒不是一向心儀無宴嘛,怎得......」
許是話落地才反應過來陛下在此。
見著陛下面色不虞,容貴妃連忙一轉話頭:
「可是無宴欺負了秋兒?若真有此事,你和母妃說,母妃一定給秋兒做主。」
我搖搖頭:
「殿下很是周到,臣女只是想成全一對有情人,僅此而已。」
僵持間,陛下忽然開口:
「葉家丫頭倒是很有慈心。」
陛下一笑:
「你既有此心,朕便成全了你!」
「來人,擬旨吧。」
聽見陛下這樣說,低頭叩拜的裴無宴謝恩後緩緩起身。
卻並未如我想的那般與銜露恩愛地對視。
而是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直直看向了我。
02
今日本是我與裴無宴相看的日子。
容貴妃早就看中了我的身世。
她籌謀設計很久才為不甚得寵的八皇子裴無宴選了我這樣一個有些「痴情」的皇子妃。
可是如今,全都毀了。
她引以為傲的兒子竟然由陛下賜婚,娶了個婢女。
毫無辦法可以轉圜。
翊坤宮也因這突發之事亂作一團。
見此,我便立刻告退。
抄近路從御花園往宮門去。
此時柳花飛絮,鶯啼燕舞。
見那鳥兒輕輕啄去我肩頭的落花,我才恍然意識到。
我真的回來了。
回到命運還未和裴無宴繫結的這一日。
如此想來,確實是我愚不可及。
前世,我嫁給裴無宴時,正是他奪嫡最艱險之時。
葉家是將門。
為了扶持他上位,父親遠赴關外奔波,兄長數次九死一生。
我亦是沒過上一天安穩日子。
裴無宴身子弱,心思卻重。
那幾年如履薄冰。
他每夜驚醒,總是死死攥著我的手,如孩童一般失聲痛哭:
「秋兒,這世上若是無你,我寸步難行。」
「若沒有你,便沒有我的今日。」
「若沒有岳丈一家,便沒有大梁的未來。」
「若沒有你我如此深厚的夫妻之情,便沒有我能活下去的理由,我會萬劫不復。」
......
我居然相信了男人的鬼話。
我心疼他。
想來從那時起,便已經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由我陳情,母家更是賣命刀敵,為他的青雲路衝鋒陷陣。
後來,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八皇子替病重的父皇「清君側」,鎮壓了造反的皇兄們。
於是,他登基稱帝,尊我為後。
可大權在握,猜忌便生。
他在御書房摔了摺子,卻故意捂著??口,假裝心疾發作:
「勁秋,滿朝朱衣竟有半數是你葉家的舊部。」
「可這江山到底姓裴,並不姓葉。」
我垂眸不語。
半日後,我跪在養心殿外脫簪待罪。
一封家書遞迴葉家。
一封奏摺替父上表。
葉虎自卸兵權,告老還鄉。
父親與兄長半句話也未曾埋怨我。
葉家滿門忠烈,解甲歸田,歸隱江南。
那時我勸自己。
飛鳥盡,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我這樣以退為進,便是護住了葉家。
可後來我卻收到了葉家滿門遭賊寇所害的訊息。
在為葉家辦葬禮時,他與我一同封禪泰山,極盡殊榮。
他封我為後,吃穿用度皆是六宮頂格。
每逢誕辰,他必會罷朝三日,陪我登高賞景。
他總在榻前環著我,一聲聲嘆:
「秋兒,朕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
「朕只有對你更好,才能全了當年的恩情。
」
......
其實,一切早有端倪。
銜露早早就曾與我說過她是穿越而來。
她來自後世,在那裡的女子都可以自由追尋真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