勁秋_第7章 我已經讓布莊的人抄了許多份
「我已經讓布莊的人抄了許多份。」
「今日送進宮一份,送進御史臺一份,送去京中各大茶樓一份。」
她頓了頓:
「即便陛下想壓也壓不下去了。」
她不是隻想救葉家。
她是要把這件事鬧到天下皆知,讓葉家清清白白地離開京城,也讓裴無宴再沒有翻身的餘地。
父親看了她許久,拱手行禮:
「多謝。」
銜露側身避開:
「父親不必謝我。」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喚他。
父親眼眶微熱。
兄長偏過頭,故意去看遠處的山。
我卻忽然想起前世。
她腹部中刀、躺在榻上時,也曾這樣看著我。
眼裡有愧,也有不甘。
可此時,她秋水剪瞳,眸底只有一點想被誇獎的得意。
我望向她,下意識抬手,替她挽了挽鬢邊的碎髮。
卻沒開口誇她。
13
再得到故人的訊息時,我已經在軍營中歷練多時了。
北境戰事來得比前世更早。
敵軍越過寒水關,一夜連破數城。
父親奉命出征。
兄長點兵時,我換上輕甲,騎馬跟在隊尾。
父親沉著臉讓我回去,我卻不說話,只抬起弓箭向上。
一支箭飛射而出,將兩隻飛鳥穿成一串。
父親沉默了。
倒是兄長笑出聲:
「秋兒多像娘您又不是不知道,您都攔不住娘,還能攔得住秋兒嗎?」
父親罵了他一句,最後還是將母親留下的長槍遞給我。
我握緊槍身。
像握緊母親的手。
......
出城那日。
長街兩側站滿送行的人。
我在城門前看見了許久未見的銜露。
事發之後,陛下念及葉家情誼與銜露舉報有功,代裴無宴給了銜露一紙放妻書。
她雖與裴無宴同樣被貶為庶人,可她的布莊卻欣欣向榮。
如今,已經開到了北城。
銜露身後站著許多女子。
有人背藥箱,有人推糧車,有人抱著剛縫好的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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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看過去,銜露從人群中走出來,牽著一匹馬走到我面前:
「葉小將軍。」
她第一次這樣叫我。
我抿唇一笑,也下馬聽她說話:
「你也去?」
「我不會打仗。」
她拍了拍身後的糧車:
「但我會算糧,會認路,會救人,會的可多呢。」
她仰頭看我:
「你在前面守城,我就在後面守你們。」
「咱們姐妹倆,都向前看。」
我側首看著她,半晌無言。
兩不相欠。
從今,只有並肩。
14
裴無宴死在北境的冬天。
敵軍圍城時,有人開啟了西側暗門,放進一隊死士。
為首的人披著黑斗篷。
摘下兜帽時,我幾乎認不出他。
他瘦得脫了形,眼底卻亮得駭人。
是裴無宴。
他從宗人府逃了出來。
用前世記得的邊防圖,向敵軍換了一條活路。
可出乎意料,他不是來刀我的,竟然是來帶我走的。
「秋兒。」
他越過滿地屍首朝我伸手:
「跟我走。」
「天下已經亂了。」
「只要你跟我走,我們還能重來。」
我握緊長槍,怒不可遏。
「裴無宴。」
「你拿大梁百姓的命,來換我回頭?」
「我從前只以為你自私自利,卻沒想過你根本不配為人!」
他怔住,隨即搖頭:
「我沒有辦法啊秋兒,你不肯見我、也不肯回信。」
「我只能來找你。」
他一步步朝我走過來。
身後是被敵軍點燃的民房。
哭聲與喊刀聲混在一起。
他卻仍舊只看著我:
「秋兒,我知道錯了。」
「銜露不是我的摯愛。」
「我只是得不到她,才以為那是愛。
」
「我真正愛的人,一直是你。」
我卻長槍一挑,直直刺向他的咽喉。
一瞬間,人頭落地:
「我會將你五馬刀屍,人頭掛上城牆曝屍百日,以告枉死的冤魂!」
正這時,城樓上忽然傳來號角。
兄長帶兵刀回來了。
敵軍陣腳大亂。
他的屍首踉蹌跪地。
身後大雪紛飛。
很快蓋住他的肩。
倒下時,仍舊朝我伸著手,可我已經轉身。
提上他的人頭向後,我一夾馬腹,迅速飛入戰場。
16
那場仗打了很久。
雖損失慘烈,但寒水關到底守住了。
後來,陛下病重,太子繼位。
新帝嘉獎葉家滿門忠烈,封父親為鎮國公。
父親卻請辭。
他說年紀大了。
要回京替兩個女兒看鋪子。
兄長聽見這話,笑了整整一路。
銜露的女塾開遍了北境。
第一批女學生中,有人做了醫女,有人進了軍需營。
也有人接過家裡的鋪子,再不必看夫家的臉色活著。
我的名字則留在了北境軍中。
人人都叫我葉將軍。
有人問我可曾後悔終身未嫁。
我看著遠處練兵的女子,搖了搖頭。
這一世是我撿來的。
父兄尚在,山河無恙,已是足夠。
又一次班師回朝,已是封賞之日。
京城城門大開,文武百官出城迎接,十里長街人聲鼎沸。
我在路旁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銜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素淨青衣。
頭髮利落高束,袖口卻不再繡露珠,而是一片新葉。
她笑著喚我一聲「姐姐」。
身後,站著百名脊背挺直的女子。
我勒住戰馬。
隔著熙攘的人群,我們對望。
「一路辛苦了,姐姐。」
我彎腰將她抱上馬,側頭看她:
「好酒好肉可準備好了?」
銜露握緊了馬鞍,恣意一笑。
「管夠!」
我夾緊馬腹,向葉府去。
「那就回家。」
身後喧囂,盡歸耳畔。
這時,銜露輕輕靠在我的肩上。
忽然開口:
「姐姐,叫我勝男吧。」
「我家鄉的人,都這樣叫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