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以後_第8章 只要磨掉刻字
只要磨掉刻字,彷彿那些欺騙、輕視,還有一次次被他吞掉的署名,也能跟著消失。
「沈知微,我錯了。」他紅著眼往前走,「公司沒了,房子也沒了,我什麼都沒有了。你跟我回去,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不好。」
「我真的知道錯了!你以前那麼愛我,怎麼可能說不愛就不愛?」
我抬起左手。領證後程硯就替我戴上的戒指,在燈下發亮。
「陸沉舟,別亂喊。」
我指了指身旁的程硯。
「我老公會生氣。」
程硯配合地握住我的手,神色很淡:「是有一點。」
賓客中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陸沉舟的臉一寸寸灰下去。
他還想衝過來,被保安架住肩膀。掙扎間,那截紫傘柄掉進泥水裡。他彎腰想撿,整個人狼狽地跪了下去。
程硯沒讓人動手,只叫保安把他送出老街,並把現場錄影交給律師。陸沉舟臨走前仍在喊我的名字,聲音隔著院門,一聲比一聲啞。
我站在原地,看著門縫裡那截被雨水沖刷的紫色傘柄。多年前,我也曾在公司樓下淋著雨等陸沉舟。他忘了來接我,事後買杯奶茶就哄好了。那時我總覺得,等一個人也是愛情的一部分。
現在我不用等了。
雨停了,司儀提醒我們該交換戒指。
程硯卻低聲問我:「難過嗎?」
我搖頭:「只是覺得以前的自己,有點傻。」
他捏了捏我的手。
「沒關係。她走了點彎路。」
「幸好後來走對了。」
12.
陸沉舟最終因騙取貸款、合同詐騙等罪被判入獄。
聽說宣判時,他在法庭上哭得站不住,一遍遍說自己原本什麼都有。
他確實擁有過很多。事業剛起步時,有人陪他擠出租屋、吃泡麵,也有人把最好的創意交給他。
可他把別人的付出當成取之不盡的東西,等身邊空了,才開始計算自己丟了多少。
我沒有去旁聽。
那天,我和程硯正在南方的一座小城參加傳統工藝展。
「有傘」陸續開了幾家分店,母親也開始收年輕徒弟。
最小的徒弟叫小禾,來報名時剛從職業學校畢業,染著一頭藍髮,指甲上貼滿亮片。鎮上的老師傅都說她坐不住,母親也嫌她握筆姿勢不對。
小禾沒還嘴,每天最早來開窗,把泡好的竹子一根根撈出來晾。她學畫傘面,頭一個月畫壞的紙堆了半人高。母親嘴上罵她糟蹋東西,晚上卻把廢紙背面裁成小塊,讓她繼續練線條。
有回我深夜回店,看見一老一少趴在桌邊。母親扶著她的手腕畫荷葉,小禾藍色的頭髮垂下來,差點掃進顏料盤。母親伸手替她別到耳後,動作自然得像從前教我。
我站在門外,沒有進去。
外公走後,母親總說這門手藝到她手裡就算到頭了。如今燈光下有了另一雙年輕的手,線條雖然歪歪扭扭,到底接住了她遞出去的筆。
第二年,小禾獨立做的第一把傘賣了出去。她高興得在院子裡轉圈,母親背過身擦眼睛,還要嘴硬:「這才哪兒到哪兒,傘骨都沒裝齊。」
我把那張訂單影印下來,夾進外公的舊賬本。賬本里原先記著竹子、桐油和每把傘的價錢,如今多了一頁新紙。紙張顏色不同,放在一起卻不突兀。
手藝大概就是這樣傳下去的。沒人敲鑼打鼓,只是舊賬本里多了一個名字,清晨的院門又被年輕人推開。
展覽結束,外面下起暴雨。
我站在屋簷下翻包,才發現早上換衣服時忘了帶傘。
程硯從身後走來,撐開一把黑色長柄傘。
還是我們在車站重逢時的那把。
這些年,傘面補過一次,傘柄也磨出了淺淺的痕跡,他卻一直捨不得換。補傘那回,他坐在母親旁邊學穿線,手指粗,針腳歪得慘不忍睹。母親看不下去想接手,他還不肯,說自己的傘得自己補。
我笑了他好些天。後來發現傘面內側多了一小塊藏青色補丁,形狀像片不太規整的葉子,竟越看越順眼。
「程太太,又沒看天氣預報?」
我理直氣壯地挽住他:「不是有你嗎?」
他低頭笑,把傘往我這邊偏。
我伸手扶正。
「說過多少次,別隻顧著我。」
「習慣了。」
「那就改。」我和他十指相扣,「以後的路,一人一半。」
我們並肩走進雨裡。
街邊積水映著燈光,風吹來時,雨絲斜斜打在傘面上。程硯買了兩份熱栗子,把更大的一袋塞給我。我故意說吃不完,他便說剩下的歸他。
遠處有人認出我,舉著手機問:「沈老師,能不能說說《聽雨》的靈感?」
我停下腳步,看了一眼身邊的人。
「開頭,是一把不屬於我的傘。」
年輕女孩瞪大眼睛,等著後文。
我笑了笑。
「走到今天,靠的是我學會了給自己撐傘,也遇見了願意和我擠在傘下的人。」
程硯握緊我的手。
雨還在下。
程硯把那袋栗子往我懷裡塞穩,問晚上想吃什麼。我說想吃青禾鎮的米糕,他便認真盤算回去後還有哪家店沒關門。
雨聲很響,我們的話被衝得斷斷續續。我靠近他一些,肩膀碰著肩膀,慢慢往車站走。
路還長,傘也不算大。
好在我們都沒有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