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以後_第7章 我從沒見過那份協議
我從沒見過那份協議。
鑑定結果出來,簽名是掃描後拼接的。順著這份假協議往下查,又牽出他用虛構版權資產申請貸款、偽造合同流水的事。法院將線索移交,經偵隨後立案。
收到詢問通知時,我在派出所門口坐了很久。冷風從臺階底下鑽上來,吹得手指發僵。我並不痛快,只覺得後怕。一個和我同床共枕多年的人,竟能拿我的名字去做這些事。
程硯趕來,把一杯熱豆漿塞進我手裡,沒有問筆錄內容。他坐在旁邊陪我看街上的車,等杯子不再燙手,才說:「回家吧。」
蘇晚月也沒討到好。
她帶走的客戶資料涉嫌侵犯商業秘密,新公司很快將她開除。她想回頭找陸沉舟,兩人在公司樓下拉扯爭吵,被路人拍了下來。
有人把影片發給我。
我看了兩秒便關掉。
母親問我解不解氣。
我想了想:「沒什麼感覺。」
說實話,我沒有想象中解氣。影片裡的兩個人像一齣和我無關的鬧劇,我甚至懶得看完。
那年冬天,「有傘」獲得全國非遺創新金獎。我站在領獎臺上,沒有感謝陸沉舟帶給我的傷害。
主持人提前問我,要不要感謝那段失敗的感情「成就了今天的自己」。我拒絕了。
陸沉舟傷害過我,這件事不會因為我後來過得好,就變得值得感謝。我能站上領獎臺,靠的是母親熬紅的眼睛、老師傅手上的繭,還有我一次次推翻重畫的圖紙。
我只感謝了母親,感謝外公,感謝所有願意守住手藝的人。
最後,我看向臺下的程硯。
「還要感謝一個人。
以前下雨,我總追著別人的腳步跑。現在有人把傘柄交給我,問我想往哪兒走。」
掌聲裡,他的耳朵一點點紅了。
回到酒店,我剛開啟門,就看見房間裡擺滿了二十四把小傘燈。
每一把都對應《聽雨》裡的一場雨。
程硯站在燈光盡頭,手裡拿著戒指。
「沈知微,我本來準備了很長一段話。」
「然後呢?」
「看見你就忘了。」
我笑出聲,眼淚卻跟著落下來。
他單膝跪下。
「那我只問最重要的。」
「以後所有晴天雨天,你願不願意都和我一起過?」
我沒有讓他等。
「願意。」
他給我戴戒指時,手抖得厲害,試了兩次才套進指根。我取笑他連古建築的榫卯都能裝,怎麼戴個戒指還會失手。
「榫卯的尺寸能算。」他說,「這個不一樣。」
我低頭細看,才發現戒託內側刻著一片小小的傘葉。程硯說,這是外公舊傘架上掉下來的一塊竹料,母親一直收著。他問過母親,才拿去請人嵌進戒託。
「沈姨說,舊傘骨不能扔。換個地方,還能替你擋雨。」
我摸著那片溫潤的竹子,眼淚又掉下來。程硯慌忙找紙,翻遍口袋只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停車票。我被他逗得邊哭邊笑,妝糊得一塌糊塗。
回青禾鎮後,母親裝作不知道求婚的事,坐在院裡給傘面上桐油。我把手伸到她眼前晃了好幾回,她才慢悠悠地說:「擋光了。」
「您就沒別的話?」
她放下刷子,捏著我的手看了半晌,眼圈漸漸紅了。
「以前總怕你回來,是受了委屈沒地方去。現在好了。」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往後你想回來,是因為這裡就是家。」
程硯正提著菜進門,聽見這句,站在門檻外不敢插話。
母親抬頭瞪他:「還站著幹什麼?魚拿去刀了。」
他應得又快又響,拎著魚就往廚房走。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所謂安穩,大概就是這樣。院裡有桐油味,灶上燒著水,有人絮叨今晚的魚該清蒸還是紅燒。沒有誰許諾一輩子不變,可每個人都在認真過眼前這一天。
11.
我們的婚禮定在第二年春天,就在青禾鎮的老宅。
母親給每桌做了一把白色油紙傘,程硯修復過的老街掛滿暖燈。我沒請太多人,到場的都是親友和一路幫過我們的老師傅。
婚禮前一天,我們已經領了證。程硯從民政局出來後,把紅本子裝進防水袋,又塞進貼身口袋。我笑他緊張,他認真回了一句:「別的能補,這個淋壞了心疼。」
婚禮開始前,天忽然落了小雨。
賓客們紛紛撐開傘,整個院子像開出一片白色的花。
我穿著改良旗袍站在廊下,程硯隔著雨幕朝我走來。
他手裡沒撐傘。
我故意問:「程工不是最會修房子嗎?怎麼沒算到今天漏雨?」
他走到我面前,替我擦掉髮梢的水珠。
「算到了。」
「那怎麼不改日子?」
「因為你說過,雨天也很好。」
司儀催我們入場,院門外卻傳來爭執聲。
陸沉舟來了。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黑外套,鬍子很久沒刮,眼下兩團青黑。受限高影響,他換了幾趟車才到青禾鎮,鞋邊全是泥。
保安攔著他,他卻死死盯著我。
「知微,你不能嫁給他。」
滿院賓客都安靜下來。
他從懷裡掏出一隻盒子,裡面是那把淺紫色雨傘的傘柄。
「我把刻字磨掉了。你看,已經沒有她了。
」
我看著那截被磨得斑駁的木頭,只覺得荒唐。
直到今天,他還把所有問題都歸到一把傘、一個蘇晚月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