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以後_第3章 媽
「媽,我不會扔掉外公留下的東西。」
「我想帶著它往前走。等年輕人願意買、願意學,這門手藝才有下一代。」
母親摸了摸圖紙,半天沒說話。最後,她從櫃子最深處拿出一盒礦物顏料。
「這是你外公捨不得用的。」她吸了吸鼻子,「別糟蹋了。」
作品送審前,母親陪我做了三次失敗的傘面。第一張上色太重,桐油一刷,藍色雨線全糊成一團;第二張的感應燈發熱,把宣紙燙出焦黃的印子。
做到第三張時,她把畫筆遞給我,讓我在外公常畫的荷葉旁添一隻紅蜻蜓。
「小時候你總嫌他畫得慢,趴在桌邊畫這個搗亂。」
我記得。外公從來不惱,還會故意留一小塊空白給我。那些以為早忘了的下午,順著顏料的氣味,一點點回到眼前。
一個多月後,《聽雨》進入決賽。
訊息上了本地新聞,訂單一夜之間湧進來三百多份。
陸沉舟也終於打來了電話。
「你在做油紙傘?」他的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驚訝,「知微,你要是缺錢可以跟我說,沒必要賭氣折騰這些東西。」
我一邊核對訂單,一邊開了擴音。
「陸總有事嗎?」
「別這麼叫我。」他沉默片刻,「你走了兩個月,家裡還是老樣子。你的衣帽間我沒讓人動。」
「那麻煩你清空,房子是你的,我不回去了。」
他呼吸重了些:「沈知微,我已經給你臺階了。」
我笑了。
「陸沉舟,你一直以為我走,是等著你來哄吧?」
電話那邊沒聲音。
「我走,是因為不想再要你了。聽明白了嗎?」
我結束通話電話,繼續打包。
門口,程硯抱著一摞紙箱,眼底全是笑。
「沈老闆,威風。
」
我揚了揚下巴:「少拍馬屁,今晚加班。」
「行。」他走進來,很自然地挽起袖子,「管飯就成。」
5.
決賽那天,我在後臺見到了陸沉舟。
他是主辦方邀請的企業嘉賓之一,西裝筆挺,身邊跟著蘇晚月。
蘇晚月已經不是實習生,工牌上的職位是總裁助理。
她看見我,故意往陸沉舟身邊靠了靠。
「知微姐,好久不見。陸總聽說你進了決賽,特意來給你加油。」
陸沉舟皺眉:「晚月,別亂說。」
嘴上斥責,身體卻沒避開。
從前看見這種場面,我大概會難受。可這天,我滿腦子都是演示順序和成本資料,連敷衍他們都嫌浪費時間。
我繞過兩人,陸沉舟卻抓住我的手腕。
「你就沒什麼想跟我說的?」
我低頭看著他的手:「鬆開。」
他不松,反而壓低聲音:「你做這個專案,是不是想證明給我看?知微,我承認以前忽略了你的感受。只要你願意回來,我可以給你開一個獨立設計部。」
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用七年幫他把公司從出租屋裡托起來,如今他拿一個部門施捨我,還覺得是天大的恩典。
一隻手伸過來,扣住陸沉舟的手腕。
程硯神色很淡:「她讓你鬆開。」
陸沉舟打量他:「你是誰?」
「專案建築顧問。」程硯把我擋到身後,「也是她的朋友。」
陸沉舟冷笑:「朋友?你知道她跟我七年嗎?」
我從程硯身後走出來。
「陸沉舟,七年不是你騷擾我的許可證。」
周圍已經有人看過來,他最愛面子,只能鬆手。
我的展示排在最後。
前面的選手都用了精美影片,我把電腦留在後臺,只帶著《聽雨》走上臺。
開傘前,傘骨卡了一下。
臺下已經有人低聲議論。我掌心全是汗,摸到母親在傘扣上纏的那根紅線,反倒定了下來。老油紙受潮會發澀,這是做傘人都懂的脾氣。我把傘身斜過來,指腹貼著中軸輕輕一推,傘面「嘭」地張開。
燈光暗下,春雨沿著簷角落在傘面。開合角度觸發藏在傘柄裡的聲音模組,瓦片、荷葉、竹林依次響起。聲音都由我和母親在鎮上實地錄下,能聽見遠處的狗叫,也能聽見老街收攤時拖動木門的悶響。
最後,外公留下的那句制傘口訣浮在傘面中央。
「傘遮一時雨,手藝渡百年。」
禮堂靜了一瞬,前排那位一直低頭翻資料的老評委抬起了臉。隨後,掌聲從左側慢慢鋪滿全場。
我拿下冠軍,也拿到了文旅集團的合作意向。
頒獎後,陸沉舟堵在出口。
他神色複雜:「這個創意,很像你當年給公司做的第一套視覺方案。」
「因為本來就是我的風格。」
他臉色一僵。
我看著他,第一次把話徹底說開。
「你從沒教過我。你只是佔著我的作品太久,久到連自己都信了,那些東西是你的。」
程硯替我推開門,外面陽光正好。
走到臺階下,我的腿才開始發軟。程硯沒有說「你看,我早知道你能行」,只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水果糖。
「領獎的人也會低血糖。」
糖紙是很俗氣的橘黃色。我含著糖,回頭看了一眼會場玻璃門裡模糊的人影,心裡壓了多年的東西終於鬆動。
6.
冠軍帶來的熱度遠超預期。
入秋後,沈家傘鋪改造完成。我給它取名「有傘」
。門口常有避雨的人,我想給他們留張長凳、留杯熱茶,至於買不買東西,隨意。
開業當天,老街堵得水洩不通。
母親帶遊客做傘,年輕人排隊在光影展廳拍照,二樓幾間客房很快訂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