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以後_第2章 你外公走前留的
「你外公走前留的,說以後給你做嫁妝。」
我沒接:「我不要。」
「給你做事,不算糟蹋。」她看我一眼,「人這一輩子,嫁誰都不如先把自己安頓好。」
第二天早上,她在院裡劈竹子,我坐在門檻上看了很久,忽然說:「媽,我想把傘鋪重新開起來。」
她手裡的篾刀停住了。
「你小時候嫌它土。」
「現在不嫌了。」我摸著外公留下的舊木牌,「是我以前沒眼光。」
母親沉默半晌,把篾刀遞給我。
「那就先從削傘骨學起。」
我掌心多年沒碰過刀,第一天就磨出三個水泡。
程硯傍晚過來送藥,看見滿地廢竹條,挑了挑眉:「沈設計師改行當木匠了?」
「少嘲笑我。」
「不敢。」他蹲下來撿起一根竹篾,彎了彎,「韌性不夠,山陰面的竹子更適合。明天我帶你去選。」
我這才知道,他大學畢業後回了青禾鎮,做古建築修復,如今鎮上半條老街都是他帶團隊修的。
我問他為什麼不留在大城市。
他說:「總得有人回來,才不至於什麼都只剩照片。」
這句話讓我想了一夜。
我原本只想重開傘鋪,第二天卻畫出了一整套改造圖。
前院保留手工作坊,後院做展覽和體驗空間,二樓改成民宿。傳統油紙傘不該只掛在景區當廉價紀念品,它可以是藝術品,也可以成為一座小鎮的名片。
我把圖紙攤在程硯面前:「你覺得能做嗎?」
他看了很久,指著屋頂說:「這裡結構老化,得全部加固。」
我的心涼了半截:「預算會不會很高?」
「會。」他抬眼看我,唇角卻彎起來,「所以沈老闆,準備好打持久戰了嗎?」
我伸出手:「程工,合作愉快。
」
他握住我的手,只輕輕一下便放開。
「合作愉快。」
簽完那張簡陋的合作備忘錄,我在預算表上重新算了一遍。
存摺裡的錢不夠,得申請創業貸款,還要先修漏雨的屋頂。
前面的麻煩一件不少,可我許久沒有這樣踏實過。
至少這回,每一筆賬、每一張圖,都寫著我的名字。
3.
老宅改造比我想象中難。
鎮上的老師傅嫌我的設計太新,年輕遊客又覺得油紙傘老氣。母親夾在中間,急得整晚睡不著。
我一邊學制傘,一邊重新做品牌方案。
那陣子我常熬到後半夜。有一回實在撐不住,趴在工作臺上睡著了。醒來時,身上搭著程硯的外套,桌邊放著一碗已經涼掉的餛飩。
他在院裡和施工隊核對尺寸,聲音不高,卻很穩。
院裡傳來捲尺回彈的脆響,我聽著聽著,想起以前給陸沉舟做方案。那晚我燒得眼皮發燙,他仍催著我改標誌。第二天開會,他把最終稿投上大屏,說自己為了這個創意熬了一整夜。
我那時竟覺得,愛人之間不必計較署名。
如今再想,只覺得自己蠢得驚人。
手機響起,是陌生號碼。
我接通,蘇晚月的聲音傳過來,怯生生的。
「知微姐,你別誤會,我和陸總真的沒什麼。那把傘是他送我的,但只是因為我加班辛苦。」
我看著院裡晾曬的傘面,平靜地問:「他知道你給我打電話嗎?」
對面頓了頓。
「知微姐,我只是覺得,你們七年感情,因為我鬧成這樣,我心裡過意不去。」
「既然過意不去,就把他還給我?」
她沒想到我會說得這麼直接,立刻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
」
「可我也沒有回收垃圾的習慣。」
我掛了電話,順手拉黑。
程硯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捲尺。
我問:「聽見了?」
「聽見一點。」
「會不會覺得我說話很難聽?」
他認真想了想:「比你小時候罵我偷吃了你的糖溫柔多了。」
我忍不住笑。
他沒借機打聽,只把一份報名表放在桌上。
市裡正在舉辦非遺創新設計大賽,冠軍能拿到一筆創業扶持,還會獲得文旅展銷會的獨立展位。
「我看過你的設計,應該去試試。」
我捏著報名表,沒有立刻答應。
離開設計行業三年,我早就不確定自己還有沒有資格。
程硯像看穿了我的猶豫。
「沈知微,你的手生了,眼光可沒丟。」
我低頭看報名表。職業那一欄空著,過去幾年,我在各種表格裡寫的都是「自由職業」。說白了,就是沒有職業。
筆尖懸了很久,我一筆一畫寫下:設計師。
當晚,我報了名。
4.
我的參賽作品叫《聽雨》。
我把青禾鎮二十四種雨聲畫在傘面上:春雨落瓦,梅雨敲窗,驟雨打荷,秋雨穿竹。傘柄內裝了微型感應裝置,撐開時會亮起不同顏色的光。
母親說不像油紙傘。
我卻說,傳統如果只能原封不動地供起來,就已經死了。
我們第一次為此大吵。
她紅著眼把自己關進房間,我也一肚子委屈,抱著半成品坐在河邊。
程硯找來時,沒勸我認錯,只遞給我一罐溫熱的杏仁露。
「你覺得我錯了嗎?」我問。
「你沒錯,沈姨也沒錯。」他說,「你想讓傘走出去,她怕傘走出去以後,就再也回不來。」
我怔住。
母親守著這門手藝,也守著外公留下的日子。
她怕我把傘改得面目全非,等於連老人最後一點痕跡也抹掉。
我回家時,她還沒睡。
我把設計圖推到她面前,在最顯眼的位置添了一行字:每一把《聽雨》,都由沈家傘鋪手工制骨、上油、開面,核心工序永不外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