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最後一張名牌插進亞克力座卡時,忽然看見了“雲姐”兩個字。
位置在新娘閨蜜桌,緊挨著我的伴娘林可。
我盯了幾秒,問周敘:“你媽為什麼在閨蜜桌?”
周敘正試著把一枚胸針別到西裝領口,聞言連頭都沒抬。
“她說坐長輩席太拘束,跟年輕人更有話聊。反正咱們的婚禮就六桌,多一個人少一個人有什麼關係?”
“她是新郎母親,不是多一個人。”
我抽出座卡,後面還粘著一張淡紫色便籤。
上面是準婆婆蔣雲霞的字:別寫阿姨,顯老。叫雲姐,大家都是朋友。
三個月後才辦的婚禮,座位表只是我工作室拿來試版的樣稿。可她不但給自己改了稱呼,還把我原本安排給父母的主桌劃掉了。
理由寫得很漂亮:年輕人的婚禮,取消等級感。
我父母從縣城坐高鐵六個小時過來,第一次見那麼多陌生人。她一句“取消等級感”,就把他們和我舅舅塞進了靠出餐口的位置。
“周敘,這不是座位的問題。”
我把便籤推到他面前,“她進了我的工作室,改了我的檔案。你給她的門鎖密碼?”
他手一頓,終於看我。
“她白天沒事,幫咱們送了點水果。許梔,你不要總把好意理解成侵犯。”
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
她在我們約會時突然出現,是怕我吃不慣本地菜;她跟著我的閨蜜們去露營,是怕幾個女孩不安全;她把我送給客戶的花拿走兩束,是覺得花放壞了可惜。
每次我不舒服,周敘都先替她解釋,再勸我大度。
我從外地來臨江,父母不在身邊,婚禮策劃工作室“梔禮”剛過最難的頭三年。
我太想把這裡變成家,於是每次都把到了嘴邊的“不”咽回去。
我以為體諒能換來接納。
到後來,他們把我的沉默,當成了公共通道。
手機在桌面震起來,是客戶唐淼。
她下個月辦婚禮,專案是我今年最重要的一單。電話剛接通,她就問:“許老師,今天的試妝是下午兩點吧?怎麼有位雲姐已經到店裡了?”
我後背一緊。
唐淼的試妝地址只發在三人專案群裡,群裡除了我和她,另一個人是負責場地對接的周敘。
“她說是你們工作室的銀齡審美顧問。”唐淼停了停,“還在試我的主紗。”
我抓起車鑰匙。
周敘也站起來:“我媽可能就是好奇,你別當著客戶給她難堪。”
“那誰給客戶難堪?”
這一次我沒有等他的答案。
試妝間門一開,我先看見了地上的婚紗拖尾。
十幾萬的手工珠片主紗,被一雙裸色坡跟鞋踩住一角。蔣雲霞戴著頭紗,對著鏡子轉身,兩個化妝助理圍在旁邊不知所措。
她看到我,笑得自然。
“梔梔,你看,阿姨身材還可以吧?我就是替小唐試試,上了年紀的人都能穿好看,她穿肯定更漂亮。”
唐淼坐在沙發上,手裡捏著未拆封的隱形胸貼,臉色已經冷了。
我走過去,先讓禮服師檢查拖尾,再把備用晨袍遞給蔣雲霞。
“請您把婚紗換下來。”
她笑容僵了一下:“都是自己人,玩一下嘛。”
“這是客戶的定製主紗。您沒有得到她的允許,也沒有經過工作室預約。”
周敘跟進來,壓低聲音:“媽,先換下來。許梔工作的時候認真,你別跟她計較。”
明明越界的人是他母親,他卻把臺階鋪成了我脾氣不好。
蔣雲霞進更衣室前,朝唐淼眨了眨眼。
“小唐別見怪,我跟年輕人玩得來,沒那麼多規矩。”
唐淼沒有笑。
她只問我:“許老師,這位顧問會參與我的婚禮嗎?”
我應該立刻說不會。
可週敘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熟悉的請求。他母親剛退休,情緒低落;他夾在中間很難;只要我給一次機會,一家人就能和和氣氣。
於是我做了後來最懊悔的決定。
“她不參與正式方案。”我說,“如果你願意,今天可以讓她作為一位成熟女性使用者,體驗最後一個妝面。”
唐淼看了我很久。
“一次。”
她說。
那時我還不知道,這個“一次”會被蔣雲霞包裝成履歷,被周敘包裝成人情,最後變成一份搶走我客戶的報價單。
試妝結束前,禮服師遞給我一張賠償確認單。
裙襬少了一顆進口珠片,修復費一千八。
周敘掃了一眼:“一家人,記賬就算了吧?”
我第一次沒有把單子收回抽屜。
“簽字。”
我把筆遞給他。
“誰帶來的人,誰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