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測摔倒後，媽媽罵我不爭氣_第16章 16

第16章 16

媽媽出獄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跌跌撞撞衝回那間空蕩蕩的老房子，一把將我的骨灰盒緊緊抱在懷裡，再也不肯鬆開。

那小小的盒子冰涼冰涼，卻成了她在這世上唯一的念想、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救贖。

她一刻也不願耽擱，簡單收拾了幾件換洗衣物，帶上那本寫滿血淚懺悔的日記，便抱著我，搬去了墓地邊上那間矮小破舊的小屋。

這間小屋簡陋又陰暗，四面透風，夏天悶熱，冬天寒冷，可媽媽毫不在意。

對她而言，能守著我的墓碑，能離我近一點，再近一點，就是她餘生唯一的心願。

為了徹底斬斷與外界所有的牽連，她委託遠房親戚，變賣了家裡所有的房產、傢俱和值錢物品，一分不少地全部捐了出去，彷彿這樣，就能替自己贖清一點點罪孽。

她辭掉了早已不被允許回去的工作，拉黑刪除了所有親戚朋友的聯絡方式，切斷了所有社交，隔絕了所有喧囂。

從此，人間的煙火氣、人情往來、喜怒哀樂，都與她徹底無關。

她的世界，很小很小，小到只剩下兩樣東西——懷裡的骨灰盒，手中的日記本。

而她的世界，也很大很大，大到裝滿了對我十七年的虧欠、悔恨、思念與永無止境的痛。

每天天剛矇矇亮，媽媽就會起床，用冷毛巾仔細擦乾淨自己的臉，換上一身洗得發白、乾乾淨淨的黑衣服。

她會小心翼翼地把我的骨灰盒抱在懷裡，像小時候抱著襁褓中的我一樣，一步一步，慢慢走向我的墓碑。

她會提前擺好我最愛吃的小零食、溫溫的牛奶、新鮮的水果，把墓碑擦得一塵不染，然後輕輕開啟那本寫滿懺悔的日記，用沙啞溫柔的聲音，一字一句念給我聽。

“小棠，媽媽今天來看你了。”

“小棠，昨天夜裡媽媽又夢到你了，你還是十七歲的樣子，穿著校服，安安靜靜的，一點都沒變。”

“小棠，媽媽錯了，這麼多年，媽媽一直都在認錯，你就原諒媽媽這一次，好不好？”

她就那樣靜靜地坐在墓碑前，一坐，就是整整一天。

從東方泛起魚肚白，一直到夕陽染紅天空，再到夜色慢慢籠罩整片墓地。

無論是烈日炎炎、狂風大作，還是大雨傾盆、大雪紛飛，她從來沒有缺席過一天，從來沒有間斷過一次。

雨水會打溼她的頭髮，寒風會吹透她的單薄衣衫，大雪會落在她花白的頭頂。

可她就像一尊凝固的石像，一動不動，只是安安靜靜地守著我，陪著我，好像要把這十七年虧欠我的陪伴，一次性全部補回來。

她從不和看守墓地的人說話，從不踏出墓園一步，從不照鏡子，也從不打理自己。

她活在只屬於她一個人的世界裡，活在對我無盡的悔恨裡，活在要用餘生全部時光來償還的贖罪裡。

周圍的人漸漸都知道了她的故事，有人說她瘋了，被愧疚逼得精神失常。

有人說她太傻，守著一盒骨灰過完一輩子；還有人冷冷地說，這一切都是她罪有應得，是她親手害死了自己的女兒。

這些話傳到她耳朵裡，她卻絲毫不在意，不生氣，不反駁，不難過，也不辯解。

所有的指責、謾罵、同情、惋惜，對她而言都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她心裡清清楚楚，別人說得都對，她確實罪有應得。

我的靈魂，一直安靜地陪在她身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我看著她的背一點點彎下去，看著她的頭髮一點點全部變白，看著她的眼神一天天渾濁空洞，看著她在孤獨與痛苦中慢慢老去，看著她拼盡一輩子，來償還對我的虧欠。

我的心裡沒有恨，沒有怨，沒有委屈，也沒有難過，只剩下一片平靜與釋然。

終於有一天，一束異常溫暖柔和的光，從天空深處緩緩落下，輕輕籠罩住我的靈魂。

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安穩與釋然，是召喚，是解脫，是真正的新生。

我知道，我該走了。

我最後一次，靜靜地望向墓碑前的媽媽。

她正抱著那本日記本，輕輕哼著我小時候最愛聽的歌謠，聲音沙啞，卻無比溫柔。

我在心底輕輕對她說：

媽，我走了。

下輩子，別再做我的媽媽了。

也別再用偏執又沉重的愛，去傷害你最愛的人了。

說完，我轉過身，不再回頭，一步步走向那束溫暖的光。

我的靈魂變得越來越輕盈，越來越透明，一點點消散在空氣裡。

我徹底離開了這個讓我隱忍了一輩子、辛苦一輩子、遺憾了一輩子的人間。

墓碑前，媽媽突然停下了口中的歌謠，茫然地抬起頭，望向空蕩蕩的天空。

她好像突然失去了什麼最珍貴的東西，心裡猛地一空，鼻尖一酸，眼淚無聲地掉了下來。

她張了張嘴，輕聲喚了一句：

“小棠......”

風輕輕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帶走了她微弱的呼喚，也帶走了我最後一絲停留的痕跡。

餘生很長，很長。

她將一個人，在這座墓碑前，在無盡的孤獨、悔恨、思念與等待中，慢慢走完剩下的路。

這是她親手種下的果。

這是她應得的餘生。

餘生，皆為贖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