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線_第8章 她沒回京
「她沒回京,是她的選擇。」我把第一張婚帖放到案上,「今日來告你,是我的選擇。」
秦三娘冷笑:「你又能證明什麼?」
「證明你替陸雲娘寫下的這樁親事,從一開始便有誤。」
陸雲娘從堂外走了進來。
榮安侯府原本不許她出面。
她若上堂,聽雨庵那一夜便會成為京城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無論秦三娘定不定罪,都會有人問她為何私自出門、衣裳為何被扯壞,是不是當真與秦家公子有過什麼。
她仍舊來了。
圓臉丫鬟扶著她走到堂前時,她的手一直在抖。
她將那張燒去一角的逼婚證詞放下,清清楚楚說出自己如何被騙、如何被迷暈,又如何在聽雨庵受迫。
秦三娘打斷她:「三姑娘可想清楚了。今日說完,往後誰還敢娶你?」
陸雲娘臉色蒼白,卻沒有退。
「若一樁婚事要我先嚥下這些,沒人娶便沒人娶。」
謝遲隨後呈上依藥票調出的藥鋪舊賬、紅繩中藏著的原票,以及十三號莊子搜出的紅線名冊。
沈硯將聽雨庵的暗賬與唐素娘留下的半冊一筆一筆核對,唐素娘收下的銀子,大半能在後冊找到去向;
剩餘幾筆無法查證,照樣記在案中,沒有替她抹去。
最後一份證詞來自謝遲。
他先承認自己曾故意放出賞花宴的訊息,也承認將不知情的唐滿帶進局中,以此逼秦三娘露面。
公堂內一陣低低議論。
謝遲沒有停。
「十年前,唐素娘也曾將傅家買藥之事送到謝府。
「謝家以為她敲詐,將人趕出門外。
「謝蘊之死,傅家與秦三娘有罪,謝家的自負與沉默也並不無辜。
」
秦三娘終於變了臉色。
她最擅長利用姑娘怕名聲、家族怕丟臉,也習慣了人人都想找一個更弱的人頂罪。
這一次,陸雲娘沒有閉嘴,謝家沒有推諉,我也沒有把我娘做錯的部分藏起來。
她再沒有人可推。
15
秦三娘與傅家數人最終被判重刑,官媒名冊也重新清查。
舊案中的女子,願意出面的留下證詞;
不願意的只核對手印與物證,姓名全部封存。
謝遲沒有逼任何人重新站到堂上,證明自己曾經受過傷。
陸雲娘退掉謝家親事後,榮安侯老夫人氣得病了數日。
後來得知秦三娘原本已替她備好下一門所謂的救命親事,老人拄著柺杖進了孫女房中,祖孫二人關門談了半日。
陸雲娘出來時眼睛紅紅的,卻在笑。
「祖母說,往後我的親事,我先點頭,家裡再點頭。」
「這才像相看。」
她又問我:「那你與謝少卿呢?」
我正吃她送來的棗泥酥,險些噎住:「關他什麼事?」
陸雲娘嘆氣:「唐姑娘,你看別人時眼睛挺亮,看自己時卻像隔著一鍋粥。」
我覺得她說得不對。
粥至少還能喝。
案子結後,我重新在朱雀街支起攤子。木牌被砸斷過,賣栗子的老伯替我釘好,我把下面的小字改成了:
【看錯退銀。】
【嫁錯,替你寫狀紙。】
謝遲隔三差五從攤前經過。
有時帶一包栗子,有時帶兩隻肉餅。
最離譜的一回,他拎來一隻燒鵝,坐在攤前看我吃掉半隻。
我被看得不自在:「謝少卿沒見過人吃飯?」
「見過。」
「那你看什麼?」
他問:「不愛吃燒鵝的人,當真不能嫁?」
我這才想起臨江樓的話。
「也不是絕對不能。得看他願不願意給別人買。」
謝遲看向桌上只剩半隻的燒鵝:「買了。」
我低頭撕鵝腿,假裝沒聽出別的意思。
賣栗子的老伯端著鍋鏟經過,盯著謝遲看了半晌。
「姑娘,這個豬跑得正不正?」
我的臉一下熱起來。
謝遲卻很認真地問:「目前如何?」
老伯重新打量他一遍:「火裡救過人,加一分。拿人做過餌,扣兩分。還得看。」
謝遲點頭:「有勞。」
我抬頭看了老伯一眼。
這條街上,看得最明白的好像一直不是我。
16
朱雀街漸漸有人知道,我這裡不只替人看夫婿。
有姑娘拿著自己的婚書來,問眼前這門親事是不是非嫁不可;
也有婦人偷偷來找我,想把被夫家扣住的嫁妝要回來。
我通常先問一句,她自己想不想。
若連這一句都答不上來,再看多少家世、聘禮與八字,都沒有用。
某日,戶部郎中夫人氣勢洶洶來到攤前,指著我罵,說她女兒若退了親,往後還有誰肯要。
我正在爐邊烤紅薯,抬頭問她:「夫人覺得,嫁給一個賭錢打人的男子,比沒人要強?」
她被問住。
她女兒站在後面,眼睛紅得像兔子。
我將紅薯掰開,遞過去一半,她遲疑片刻,接過去小口吃起來。
郎中夫人還想說話,謝遲恰好穿著官服從街口過來,身後跟著一隊大理寺差役。
她的聲音立刻小了一半,最後仍舊氣沖沖帶著女兒離開。
走出很遠,那姑娘忽然回頭,朝我福了一禮。
我咬著紅薯,衝她擺擺手。
謝遲把一包熱栗子放到攤上。
我問他是不是又恰巧路過,他面不改色地說在辦案。
沈硯跟在後面拆臺:「我們從城北繞來的。」
城北到朱雀街,至少多走三條巷子。
我沒有揭穿,只將木牌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