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線_第2章 虎口有繭
「虎口有繭,常年握刀。走路腳跟輕,練過些拳腳。你不是臨江樓的小廝。」
紫袍公子眼睛一亮:「刺客?」
「不是刺客。」我把空盤往桌上一放,「是相親的。」
滿桌安靜。
紫袍公子笑得險些從椅子上翻下去,謝遲也終於抬了抬眉。
「替誰相?」
「榮安侯府三姑娘。」
他沒有意外,只問我看出了什麼。
「看出謝公子不想娶她。」我見他沒有否認,又仔細打量了一遍,「還看出你不愛吃燒鵝。」
燒鵝一口沒動,茶只喝了半盞,衣裳也乾淨得不像出來吃飯,更像專程出來忍耐一頓不喜歡的席。
紫袍公子笑道:「這算什麼?」
我認真解釋:「燒鵝這麼香都不愛吃,說明這人難討好。姑娘嫁給他,往後做八道菜,他能挑出九處毛病。」
謝遲沉默片刻:「還有嗎?」
我看向他腰間那截舊紅繩。繩子已經磨得起毛,與他整身衣裳格格不入。
我娘說過,男子身上若留著一件不合身份的舊物,要麼念舊,要麼有鬼。
「謝公子心裡大約藏著人。」
紫袍公子的笑聲一下停了。
謝遲垂眼,指腹碰過紅繩,神情第一次有了變化。過了片刻,他問我姓名。
「唐滿,吃飽了的滿。」
紫袍公子重新笑起來。
謝遲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放到桌上。
「唐姑娘,明日來謝府一趟。」
我沒有立刻拿錢:「做什麼?」
「替我壞親。」
04
陸雲娘聽說謝遲不願娶她,先是愣了愣,隨後長長鬆了一口氣。
「不是我不好便好。」
這句話聽著有些可憐,我卻懂她。
有時人並不怕別人不要自己,只怕那個人誰都肯要,偏偏不要自己。
她請我設法讓謝家主動推掉親事,又在原先的碎銀上加了十兩。
我一面覺得收兩邊的錢不大厚道,一面把銀子仔細揣好,決定壞親時兩邊都盡心一些。
第二日,我去了謝府。
謝府比想象中清靜,門口沒有凶神惡煞的家丁,只有一隻胖橘貓趴在門檻上。
我剛要邁進去,它懶洋洋伸出爪子,把路攔了。
我從袖中摸出一塊魚乾。
橘貓聞了聞,立刻讓開。
守門小廝看我的眼神變了,像是我並非來壞親,而是來收妖。
謝遲在書房等我,案上鋪著七八張待嫁姑娘的畫像。
每一張右下角,都蓋著一枚小小的朱印。
【秦。】
我指著印章問:「京城媒婆還要在畫像上蓋戳?」
謝遲尚未開口,門外便探進一個青衣少年,正是昨日那個紫袍公子。
他今日換了衣裳,手裡抱著卷宗,眉眼清秀,笑起來卻仍舊不大穩重。
「這是秦三孃的媒印。京城十樁高門婚事,至少三樁經她的手。
「她說誰有福,誰便有福;她說哪家姑娘配不上,連侯府的門都未必進得去。」
謝遲冷冷叫了他一聲:「沈硯。」
沈硯立刻收了笑,卻沒有退出去。
我將畫像一張張翻過。
姑娘們家世、性情各不相同,畫像旁的批語卻都很相似,無非是溫順、端莊、宜室宜家。
我問他既然誰都不想娶,為何不直接拒絕。
謝遲答得乾脆:「拒過,長輩不信。」
長輩催婚,果然不分南北。
我爹活著時也問過我想嫁什麼樣的,我說至少要打得過我。
他沉默三日,此後再沒提過。
謝遲把一張賞花宴的帖子推到我面前。
三日後,長公主府設宴,京中適齡男女都會到場,謝家長輩打算在那裡定下人選。
他讓我當眾做些事,使姑娘們覺得他不宜婚配。
我先宣告:「刀人放火、下毒造謠,一概不做。」
謝遲說都不需要,我這才把帖子折起來。
「那便簡單。無非讓人覺得你窮、難伺候,夜裡還磨牙。」
沈硯在門口笑出了聲。
謝遲看了他一眼,沈硯立即低頭翻卷宗,彷彿方才笑的是那隻橘貓。
我沒有急著走。
案上的畫像太整齊,連擺放的次序都像有人精心安排過。我隨手抽出其中一張,發現背後寫著一行極小的字。
【花宴後再議。】
另外幾張背後,也有相同批註。
我抬起頭:「這不像普通相看。」
謝遲終於正眼看我,示意我繼續說。
「若只是催你娶妻,何必所有畫像都經同一個媒人,連哪日再議都寫得一樣?」
書房靜了片刻。
謝遲沒有回答,只收起畫像:「唐姑娘明日照常赴宴,其他事不必多管。」
這話聽著便像有事。
我抱著帖子走到門口,回頭看見他腰間那截舊紅繩,又看了一眼始終沒有離開的沈硯。
一個冷著臉,一個低頭翻卷宗。
我心裡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謝遲皺眉:「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
沈硯抬頭與我對視一眼,莫名笑得更厲害。
謝遲的額角跳了跳。
這趟銀子,怕是沒有想象中好賺。
05
長公主府賞花宴那日,我扮作謝府新買的丫鬟,跟著謝遲進了園子。
他不愧是京城最搶手的親事,才在花廳露面,半園姑娘便安靜了一瞬。
我站在他身後嘆氣,這張臉太耽誤我做事。
哪怕我當眾說他脾氣壞,怕也有人覺得自己喜歡吃苦。
宴到一半,長公主讓年輕人行飛花令。
謝遲被推到席間時,已有姑娘紅了臉。
我怕他作出一首好詩,先前收的銀子便要砸在手裡,只好趁人不注意,偷偷踩了他一腳。